朱标坐在对面,一副等老师布置功课的模样。
卫安歪着脑袋看了看他。
“我问你个事!”
“卫大人请讲。”
“你觉得,当下大明最大的难处是什么?”
朱标的手指在膝盖上顿了一下。
这个问题他想过。
从他十二岁代父批奏折起,这个问题就长在了脑子里,拔不掉。
“北元。”
“大明这些年发展得再快。只要北元不灭,这些东西就悬着。今天是你的,明天铁骑一过来,全成了他的。”
“这是朱家最大的隐患。也是大明最危险的敌人。”
说完了。
标准的太子水平。
换个场合,这番话足以让在座的大臣们频频点头。
卫安靠在榻板上。
然后摇头。
朱标的脊背僵了一下。
“不对?”
“不对。”
“大明最大的危机,不是北元。”
“是大明自己。”
朱标的两手从膝盖上滑下来。
大明自己?
国库过亿。
十三省税收年年翻番。
水泥路修了一千多里。
土豆正在全国推广。
百姓有饭吃、有活干、有衣穿。
哪儿有危机?
朱标不是那种听见不对就炸毛的人。
他最擅长的事情就是听。
但这回他是真的听不懂。
“卫大人,恕朱标愚钝。”
“这些年大明发展之快,国力之强,百姓之富。便是盛唐也不过如此。何来危机?”
卫安从榻上站起来,弯腰从桌子底下掏出一个布包。
几十张,用麻线订在一起,封皮上写着四个字国用总册。
他把那摞纸搁在桌上,往朱标面前推了推。
“殿下,先别急着反驳。看完这个再说。”
朱标低头。
他伸手翻开封皮。
左列写着洪武二十年全国粮食总产量,右列写着全国粮食总消耗量。
两个数字并排摆着。
产量:四亿三千万石。
消耗:四亿一千万石。
差额:两千万石。
两千万石的余量。
听着不少。
但全国六千万人口,平摊下来,每人一年只剩三斗多的余粮。
最底下画了一条横线。横线下面写着一行小字:
“以上数据尚未计入对外出口份额。若加入海贸出口量,粮食缺口将扩大至八千万石,盐缺口扩大至一百二十万引。”
朱标的后背贴在椅背上。
刚才他还觉得大明正在走向盛世。
现在他盯着面前这些数字,那股底气散了。
大明的繁荣底下,藏着一个窟窿。
商贸越发达,物资流通越快,需求就越大。
出口越多,缺口越深。
就好比一口缸,往里灌水的速度赶不上往外舀水的速度。
现在缸里还有水,但迟早要见底。
卫安不紧不慢地说道:“看完了?”
朱标把那摞纸合上。
“卫大人。”
“这些数据是怎么统计出来的?”
大明开国二十年,没有任何一个衙门干过这件事。
卫安走回榻边,一屁股坐下。
“殿下问的好。”
“这东西叫统计学!”
“统计学?”
“说白了,就是用数字把一个国家的家底摸清楚。全部量化,全部记录,全部对比。”
“这门学问不复杂。核心就三步。第一步,采集。派人到每个县、每个村、每个作坊去数。数人头,数亩数,数产量。”
“第二步,汇总。把采集回来的数据分门别类,按省、按府、按县,一层一层往上报。每一级核实一遍,确保数字不注水。”
“第三步,分析。把汇总完的数据摆在一起看。哪项多了,哪项少了,哪项在涨,哪项在跌。涨多少,跌多少,为什么涨,为什么跌!”
“这三步做完,整个国家的家底,一清二楚。”
朱标的手从封皮上抬起来。
他盯着卫安,两只眼亮得厉害。
统计学。
他这辈子跟着父皇学了二十年治国。
没有一个人教过他这个。
没有人告诉他,治理一个国家,首先要把这个国家的家底搞清楚。
朱标站起来。
“卫大人。”
卫安歪着脑袋看他。
朱标的腰弯了下去。
“大明能有卫大人,是大明的幸运。”
卫安差点从塌上掉下去。
“殿下,少给臣戴高帽。帽子戴多了脑袋大,脑袋大了帽子就不合适了。”
朱标直起腰,嘴角牵了一下。
卫安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。
“殿下,臣再多说一句。”
“请讲。”
“治国这件事,没有一成不变的章法。今天管用的法子,明天可能就过时了。您从陛下那儿学的东西都是好东西,但不能抱着不撒手。”
“得变通。数字会变,形势会变,人心也会变。死守着一套路子——迟早出事。”
朱标点头。
卫安把那摞报表拿起来,在手里掂了掂。
“统计学,臣亲自教你。”
朱标的脊背挺直了一寸。
“从明天开始,每天下午申时,殿下来户部。臣从最基础的开始讲。”
“学会了这个,殿下以后看任何一本奏折,都能从字缝里看出真话和假话。”
朱标的两手收到身前。
“卫大人,朱标一定好好学。”
朱标从户部后院出来的时候,脚步比来时快了一倍。
管事跟在后面小跑才能跟上。
太子殿下平时走路从来不急,今天反常。
朱标没回头。
他的右手捏着一卷纸。
那是卫安给他抄的一份表格模板。
他的脑子停不下来。
从户部大门到太子府的这段路,下午学的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三遍。
每一个概念都是新的,每一个数字都在往脑壳里钉钉子。
这些数字,他以前一个都不知道。
满朝文武,一个都没告诉过他。
父皇也没有。
朱标的脚步顿了半拍,又迈开了。
太子府的大门刚推开,里面迎出来一个小太监。
“殿下!陛下传您去御书房!”
朱标的手在卷纸上捏了一下。
“什么时候传的?”
“半个时辰前。”
朱标把卷纸塞进袖子里,转身就走。
御书房。
朱元璋坐在龙案后面。
朱标跨过门槛,行礼。
“儿臣参见父皇。”
朱元璋没叫起。
“去户部了?”
“是。”
“见着卫安了?”
“见着了。”
朱元璋两手搁在扶手上。
“教了什么?”
朱标直起腰。
“父皇,卫大人教了儿臣很多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