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元璋两只眼珠子紧紧钉在卫安脸上。
这小子的脑子到底是什么做的?
朱元璋的手搁回扶手上。
“洋人来做生意可以,但不许他们在大明乱窜。”
卫安点头。
“臣早就定了规矩。外商入港交易,统一在指定商铺进行,全程有官员陪同。买什么、买多少、运往哪里?一笔一笔记在册子上。”
朱元璋靠回椅背。
“卫安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朕之前说过一件事,你应该记得。”
“朕让太子跟你学。”
卫安的嘴唇抿了一道缝。
当然记得。
那天朱元璋说这话的时候,他满脑子想的都是别啊!
太子那身板,万一跟着他累出个好歹,他卫安全家的脑袋都不够赔的。
“太子是大明未来的君主。”
“你今天说的这些。这些东西,朕听了觉得头疼。但太子得懂。”
“你教他。从头教。”
“不许藏私!”
“朕活着一天,你藏一天,朕找你算账。朕要是不在了!
“太子撑不住,大明完了,你卫安陪葬。”
卫安的后背渗出一层细汗。
教太子。
学怎么跟皇帝打架?
但皇帝的话,不是商量,是命令。
他拱手,腰弯了九十度。
“臣遵旨。”
朱元璋下令让太子朱标跟着卫安学习,朱标心里特别开心。
天刚亮,朱标就起了。
太子府的管事弓着腰。
“殿下,今日去哪儿?”
“户部。”
管事愣了一下。
太子去户部?
太子平时要么去处理政务,要么去御书房陪皇上批折子。
“殿下,要不要先派人通传一声?”
朱标摇头。
“不用。”
户部衙门的大门敞着。
门口两个差役蹲在台阶上啃烧饼地。
抬头一看太子。
两个人噗通跪下。
“太、太子殿下!”
朱标摆了摆手。
“起来。”
两个差役哆哆嗦嗦站起来,弓着腰往门里跑。
朱标还没走进大堂,户部的官员已经从各个屋子里钻出来了。
苏安从后院小跑过来。
“臣户部侍郎苏安,恭迎太子殿下!”
身后哗啦啦跪了一地。
朱标的脚步在门槛前停了一下。
他扫了一眼跪着的十几号人。
“都起来。”
朱标走进大堂。
朱标的目光在堂里转了一圈。
卫安不在。
他扭头。
“卫大人呢?”
苏安刚站起来,腿还打着弯。
他脸上有点不自在。
“回殿下,卫大人还没来。”
朱标的眉毛动了一下。
“没来?”
辰时了。
朝廷六部衙门卯时点卯,辰时开始办公。
苏安偷瞄了他一眼,补了一句。
“卫大人一般下午到。”
朱标的嘴角抽了一下。
下午。
满朝文武卯时上班,卫安下午到。
这人是户部尚书还是户部的编外人员?
但他没说什么。
他了解卫安。
这个人做事不按常理,但每一件事的结果都比按常理来的人强十倍。
他不需要坐在衙门里才能把活干好。
“苏侍郎。”
苏安弓着腰。
“臣在。”
“今年各省的税收账目,拿来给我看看。”
苏安愣了半息。
太子要看账目?
“臣这就去取。”
苏安转身,小跑进了后院的库房。
朱标走到长案后面,坐下来。
案上的卷宗摞得老高,他随手翻了一本。
打开。
朱标的手指在商税那一栏停住了。
去年同期,山东商税八十七万两。
今年第一季度,一百四十三万两。
涨了将近一倍。
苏安抱着一摞账册从库房出来,搁在案上,喘了两口气。
“殿下,这是最新统计完的各省税收总册。福建和北平行省的刚核完。”
他从最上面抽出两本,双手递过来。
朱标接过福建的那本。
翻开第一页。
北平行省,第一季度,税收总额。
四百零九万两。
比去年同期翻了三倍。
朱标把账册合上,搁在案上。
朱标往椅背上靠了靠。
卫安到底是怎么做到的?
完全不一样。
他以前跟父皇学治国。
学的是怎么用人、怎么防人、怎么平衡朝堂上的势力。
下午。
户部大堂外面传来脚步声,散漫,不紧不慢,拖着鞋底蹭地砖。
朱标抬头。
卫安从门外晃进来。
看见朱标坐在案后。
卫安的脚步顿了。
“殿下?”
朱标站起来。
他从案后走出来,走到卫安面前。
然后,弯腰。
九十度。
“今日大明太子,朱家长子朱标,拜师卫安。”
这句话砸进户部大堂里,砸得满屋子的官员集体哑了。
太子给卫安行拜师礼?
大明的储君?
然后卫安反应过来了。
“殿下!”
“使不得,殿下使不得!”
朱标直起腰。
“卫大人,这是父皇的旨意,也是朱标心甘情愿。”
卫安松开手,退后一步。
“走吧,后院坐。”
后院。
朱标坐在椅子上。
卫安坐在榻沿。两人之间隔着那张桌子。
“殿下,我先问你一个事!”
朱标端着茶盏。
“卫大人请讲。”
“治国,是朝哪几个方面入手?”
朱标顿了一下。
这个问题不难。
他从小到大听了无数遍。
父皇讲、太傅讲、大臣们轮番讲。
“主要是军事和政治。”
“军事上,管好军队,做好边防布置,确保外敌不能入侵。政治上,管控朝中官员,平衡各方势力,稳住朝堂。这两样抓住了,国家就能安定。”
说得条理清楚,一板一眼。
二十年太子教育的标准答案。
卫安听完了。
摇头。
“你这话对,但也不全对。”
朱标恭敬的说:“请卫大人指点。”
卫安从榻上站起来。
“殿下说的军政两条路,放在以前的朝代,够用。”
“汉朝人口多少?四千万。唐朝呢?巅峰时期五千万。那时候事情简单,外面防住匈奴、突厥,里面管住官员、士族。国家就能转。”
“但大明不一样!”
“大明现在有多少人口?六千万。五年之后呢?土豆推开了,粮食够吃了。八千万、一个亿,都不稀奇。”
“人多了,事就多。事多了,光靠军队和官员管不过来。”
“经济。百姓吃什么、穿什么、拿什么换钱?这些东西不解决,你政治再清明也白搭。饿着肚子的老百姓,不管你皇帝是谁,该反还得反。”
“科技。水泥怎么来的?钢铁怎么炼的?火炮怎么造的?这些东西不是天上掉下来的,是人琢磨出来的。你不发展科技,别人发展了!十年后他的炮打得比你远,你拿什么挡?”
“文化。老百姓识不识字、懂不懂道理、信不信朝廷。这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,决定了一个国家能不能拧成一股绳。你军队再强,百姓不认你,这江山坐不稳。”
“政治是什么?不是管控官员。是让六千万百姓安安稳稳过日子。官员只是工具。百姓才是目的。”
“军队是什么?不是打仗用的。是让百姓睡得着觉用的。”
朱标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。
他跟着父皇学了二十年,从来没有人告诉他,治国不止这两条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