锦衣卫负责暗查,都察院负责明察,双管齐下,互相制衡。
查出问题,直接上报天子,地方官无权干涉。
这等于把监管的刀柄,递回了朱元璋手里。
银子是卫安拨的,但监管权归皇帝。
谁贪谁死,最终拍板的还是龙椅上那位。
朱元璋胸口那团火,终于消了三分。
这小子精。
知道自己权力太大会招忌,主动把缰绳交出来一根。
不多不少,刚好够让皇帝觉得还拿捏得住。
“准了。”
朱元璋语调比方才松了半分。
殿内几个布政使悄悄松了口气。
山东布政使偷偷瞄了一下卫安。
这位爷,当真是把皇上的脾气摸得透透的。
朱元璋没有就此打住。
“四亿两。”
“你手里攥着这么大一笔家底,光定个标准还不够。朕要听你的具体规划。全天下十三个行省,穷的穷、富的富,你打算怎么把这盘棋下活?怎么让所有行省都发展起来,让百姓真正过上好日子?”
卫安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往后退了半步,撩袍跪下。
这一跪,殿内所有人都愣了。
卫安这人,向来是能站着绝不弯腰的主。
今天居然主动跪了?
“天下百姓能从蒙元的铁蹄下缓过气来,全赖陛下圣德。”
朱元璋眯了眯眼。
这小子又开始灌迷魂汤了。
卫安抬起脸来。
“臣不才,但这半年在江南摸爬滚打,确实琢磨出了一套完整的想法。十三省如何因地制宜、如何分步推进、如何在三年内让大明的岁入再翻一倍。臣心中已有全盘规划。”
“只是此事关乎国本,臣不敢擅专。今日当着满朝文武的面,臣愿将规划和盘托出,一切由陛下圣裁。”
朱元璋没说话,只是往后靠了靠。
这小子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?
江南一摊事刚收拾利索,转头就能拿出十三省的整体方略?
“说。”
卫安站起身来。
“臣的规划,分三步走。”
“第一步,陆运。”
“修路。从京城到各省府城,从府城到各州县,从州县到各乡村——全部打通。不是那种下雨就泥泞、天晴就扬尘的土路,是用水泥铺就的硬实官道。”
几个老臣互相对视。
水泥路?
这东西在个别省份已经铺开了,可要铺到全天下?
卫安没理会他们的惊疑,继续道:“路通了,商队能走,军队能调,百姓能出门。”
“朝廷的政令能直达乡村,地方的实情能快速上达天听。中间那些层层盘剥的蛀虫,路一通,他们就藏不住了。”
这话一出,几个文官下意识缩了缩脖子。
卫安的目光扫过他们,没停留,手指竖起第二根。
“第二步,水运。”
“疏通河道。大运河要清淤拓宽,黄河、长江的堤坝要加固重修。该拦的拦,该疏的疏。”
他往前走了两步。
“南北水路一旦贯通,江南的粮食、湖广的水产、四川的药材、岭南的香料,就能自由流通。南方不缺粮但缺铁,北方有煤铁但粮价高,打通了,这些矛盾自然就解决了。”
工部尚书赵昆眼皮跳了跳。
疏通全国河道,这得多少银子?
“第三步,海运。”
海运。
大明立国之初,朱元璋定下片板不许下海的铁律。
沿海的倭寇、海上的风浪、海外的蛮夷等种种隐患,让这位帝王对大海充满了警惕。
卫安继续说:“开放沿海港口。泉州、广州、宁波、松江——全部设为通商口岸。鼓励民间商船出海,与海外诸国交易。”
“陛下,堵不如疏。百姓要谋生,商贾要牟利。你堵住了港口,他们就会从别的地方钻空子,走私、勾结海盗,反而更难管。不如干脆打开门,立规矩,收税银。”
朱元璋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殿内几个御史大夫已经蠢蠢欲动,刚要出列呵斥,却被朱元璋一个眼神钉在了原地。
“卫安。”
“各地开设港口,若是海外国家心怀歹意,图谋不轨,岂不是得不偿失?”
这话问到了点子上。
几个原本跃跃欲试的御史,立刻竖起了耳朵。
卫安等的就是这句话。
“所以,臣的第三步里,还藏着第四件事。组建大明海军。”
海军?
蓝玉抬起头。
卫安迎着所有人的目光,一字一句道:“不是几条破船、几百个水手。是真正能远洋作战的舰队。装备最新式火炮的战船,经过严格训练的水师,足以震慑任何敢于窥伺大明海域的宵小之辈。”
他转向朱元璋。
“陛下,海军不仅是用来守的。有了它,大明的商船才能安心出海,朝廷才能将影响力延伸到海外!”
“海外的香料、黄金、珍稀木材,甚至新的粮食种子,才能源源不断地流进大明。”
众人皆惊这小子到底是什么?
修路、通河、开海、建军——四件事环环相扣,牵一发而动全身。
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治国方略了,这是要把大明从里到外彻底重塑一遍!
蓝玉盯着卫安的背影。
海军好啊!
他手下的那些旱鸭子兵,是不是也能练出一支能下水的部队?
朱元璋说道:“想法不错。”
“但你有没有想过,全天下十三个行省,情况千差万别?有的省富得流油,有的省穷得叮当响。你一套标准推行下去,富省能跟上,穷省呢?”
“江南修一条路花十万两,西北修同样一条路,可能要三十万两。你户部的银子,够填这个窟窿吗?”
卫安早就料到会有此一问。
他从袖中掏出一卷早已准备好的图纸,徐徐展开。
图上,大明疆域被划分成了颜色深浅不一的十三块。
“陛下,各地条件、资源不一样,确实没法统一同步发展。所以,臣的方案是,因地制宜,重点突破。”
他的手指落在江南那片深绿色的区域上。
“江南、湖广,水土肥沃,盛产粮食和水产。这两省优先发展农业和轻工业。粮食吃不完,就加工成罐头、米酒,卖到其他省份去。”
“山西有煤有铁,矿产资源丰富。那就主攻采矿和冶铁,为全天下提供铁器、农具、兵器。”
又移到北平。
“北平靠近边关,扼守要道。那就重点发展商贸和军需补给,成为北方的物流和军事重镇。”
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快速移动,每点一处,就说出该省的核心优势和优先发展方向。
一个个原本被忽视的角落,在他嘴里变成了各有分工的棋子。
“每个行省找准自己的特长,集中资源先做强。做强了,再用多余的产出,去交换其他省份的优势产品。”
“如此一来,十三省就像一个整体。有的负责产粮,有的负责出铁,有的负责经商,有的负责军工。各司其职,又互相依存。谁也离不开谁。”
“这比让每个省都从零开始、各自为战,要快得多,也省得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