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政整个人定住了。
户部,要主动给四川拨一百万两!
“卫大人。”
杨政的嗓子发紧,话说到一半卡住了,又重新来过。
“您说给一百万两?”
卫安转过身,脸一沉。
“咋的?嫌少?”
“嫌一百万两少,那本官可是一个子儿都不给了。四川又不是只有你一个省要钱,全天下都排着队呢。”
杨政连连摆手。
“不少不少!”
“下官绝无此意!一百万两,足够了!”
卫安重新坐回椅子上,翘起腿,语气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。
“银子给你了,怎么花,我不管。但年底我要看账本。花出去的每一两银子,得让老百姓看得见、摸得着。要是让我查出来有人中饱私囊!”
杨政后背的汗一下就下来了。
“下官以项上人头担保,绝不辜负朝廷!”
卫安摆摆手。
“行了,去找苏安办手续。”
杨政退出院子的时候,腿都是软的。
不是害怕,是三年的憋屈在这一刻全涌上来,堵在胸口,酸得他鼻子发胀。
户部衙门里,苏安亲自带着杨政走完了全部流程。
一套下来不到半个时辰。
杨政捧着那张盖了户部大印的拨款文书。
苏安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杨大人,有句话我多嘴说一句。”
杨政抬头。
“卫大人这个人,最看重一种官,踏实做事的。”
“银子给你了,你拿回去好好干。干出成绩来,卫大人记得住。”
杨政攥着文书,重重点头。
他不傻。
苏安这话里的意思,他听得一清二楚。
卫安现在是什么人?
户部尚书!
六部里头,工部赵昆、吏部唐秉中、礼部刘璃,全是他的相识。
跟着这条线走,四川不会再是没人管的穷乡僻壤。
杨政揣着文书出了户部大门。
消息传得比他骑马还快。
杨政前脚刚离开京城,后脚四川获拨百万两的邸报就顺着驿道飞向了各省。
山东布政使衙门。
“多少?一百万两?!”
布政使眼珠子瞪得溜圆。
四川那穷地方都能拿一百万,山东呢?
山东可是产粮大省,论资排辈怎么也得比四川多吧?
陕西,布政使衙门。
“杨政那老小子,以前跟我一样年年被户部踢皮球,现在倒好,一趟京城就揣回来一百万两。这卫安,当真是活财神?”
山西、河南、湖广、江西、广东、云南。
八个行省的布政使,几乎在同一时间做出了同一个决定。
进京。
十天之内,先后抵达应天府。
驿馆里碰了面,众人一合计,想法出奇地一致。
山东布政使拍着大腿:“咱们一起去!八个省联名求见,卫安总不能把咱们全轰出来吧?”
陕西布政使搓着手:“听说卫安这人爽快,只要手续齐全,三天就批。咱们把折子写漂亮点,把项目列清楚,这银子八成能拿到手。”
河南布政使端着茶盏,笑得满脸褶子。“杨政那穷鬼都能拿一百万,咱们几个加起来,怎么也得弄个千把万两回去吧?有了这笔钱,明年的考评还不是手拿把掐?”
众人你一言我一语,越说越兴奋,恨不得连夜就冲去户部衙门。
他们不知道的是。
八省布政使集体入京的消息,在他们踏进应天府城门的那一刻,就已经被锦衣卫的暗桩记录在案。
密报送到御书房的时候,朱元璋正在批一份漕运折子。
孙烈单膝跪地,双手呈上那本薄册。
“陛下,八省布政使已全部抵达应天府。今日午后,八人在驿馆碰面,商议联名求见户部尚书卫安,讨要地方拨款。”
朱元璋翻开薄册,一页页扫过去。
八个行省的封疆大吏,没有一个递过进京的奏请,没有一个经过通政使司的审批。
说来就来了。
来了也不先进宫面圣,而是直奔户部。
朱元璋把薄册合上,搁在案角。
“去查。”
朱元璋拿起朱笔,继续批那份漕运折子,头都没抬。
“这段时日,卫安经手的每一笔拨款,给朕列个总数出来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
孙烈退出去。
两个时辰后,总数摆在了龙案上。
一亿六千万两。
军队三千万。
六部各衙门七千八百万。
地方拨款,加上已经口头承诺的,五千二百万。
朱元璋盯着那个数字,太阳穴突突直跳。
一亿六千万两白银。
他朱元璋打了十几年仗,从一个要饭的和尚打到坐拥天下,攒下的家底,被这小子一个月散出去快一半。
更让他咽不下这口气的是,八省布政使,不找皇帝,找卫安。
这天下,到底姓朱,还是姓卫?
“传旨。”
“八省布政使擅离职守、私自入京,即刻扣押驿馆,不得外出。明日早朝,朕亲自问话。”
次日,奉天殿。
八位布政使跪在大殿正中。
昨夜锦衣卫突然封了驿馆大门,八个人一宿没合眼,到现在腿都是软的。
朱元璋坐在龙椅上,一言不发,就那么看着他们。
朱元璋终于开口。
“说说吧。”
“谁给你们的胆子,不经传召,擅自入京?”
八人齐齐磕头。
“臣等有罪!”
“有罪?”
“你们当然有罪。朕坐在这奉天殿里,你们眼里没有朕,心里也没有朕。进了京城的门,第一件事不是来见朕,而是去找户部讨银子。怎么,朕这个皇帝,还不如一个户部尚书好使?”
这话砸下来,八个人的脸白得跟纸一样。
陕西布政使嘴唇哆嗦着想辩解,刚张嘴就被朱元璋一个眼刀逼了回去。
“朕还没问完,急什么?”
朱元璋站起身,缓缓走下丹陛。
“你们八个,分别要多少银子?”
没人敢吭声。
“问你们话呢。”
山东布政使磕头道:“臣想请拨两百万两,用于黄河堤坝加固。”
“臣请三百万两,修缮边防。”
陕西的跟上。
一个接一个报数。
八个省加起来,又是两千多万两。
朱元璋听完,没说话。
他转过身,走回龙椅坐下,视线越过八个跪着的脑袋,落在文官队列最前头那个人身上。
卫安站在那,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。
“卫安。”
卫安抬头。
“臣在。”
“国库如今是什么情况?”
“身为户部尚书,汇报这些情况,是你的责任。”
卫安站起身,从袖中抽出一册子,双手呈上。
“陛下,臣早有准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