蓝玉把那张盖着户部大印的兑票翻来覆去看了几遍。
数目一厘不差。
他派了三拨亲兵去户部银库核验,得到的答复一模一样。
三千万两现银,随时可调。
蓝玉坐在书房里,半天没动弹。
他打了一辈子仗,从来没有哪一刻,比此刻更觉得看不透一个人。
卫安图什么?
五百万两就够了,他张口给三千万。
不附加条件,不拖延时日,甚至连个人情都没让他欠。
这不对劲。
可银子是实打实的,他总不能退回去。
消息传开的速度比八百里加急还快。
当天下午,工部尚书赵昆第一个坐不住了。
他拎着一摞盖好章的拨款申请,亲自跑到户部衙门。
门口已经排了七八顶官轿。
吏部的、礼部的、刑部的、太仆寺的、光禄寺的……全来了。
赵昆挤进大堂,满屋子官员,吵得跟菜市场一样。
苏安站在公案后面,嗓子都喊哑了。
“诸位大人!诸位大人!”
“卫大人今日不在衙内,在家带孩子。各位把手续留下,只要合规合矩,银子一分不会少。”
赵昆第一个不信。
“苏侍郎,你跟我说实话。蓝玉那三千万两,是不是卫安做给朝堂看的?我工部这四百万两水利款,到底批不批?”
苏安苦笑。
“赵大人,我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。卫大人走之前就交代了,各部经费只要手续齐全,三天之内全部到位。您要是不信,明天来拿银子就是。”
赵昆将信将疑,把折子往案上一摔,转身走了。
其余官员也是一样的心态。
以前的户部,拨个几万两都得磨半个月,盖十几道章,求爷爷告奶奶。
现在说三天就到?
鬼信!
但没人敢去卫安府上闹。
那位爷现在是什么身份?
功绩斐然,手握大明一建的财神爷,连朱元璋都得哄着用的人。
谁敢上门催债?
众人留下手续,各怀心思地散了。
第二天辰时刚过,户部的差役就开始挨个衙门送帖子。
赵昆接到通知的时候,正端着碗馄饨往嘴里塞。
“多少?”
差役恭恭敬敬地递上文书。
“四百二十万两。”
“卫大人说,原定四百万不够,额外追加了二十万两,专门用于工匠的冬季补贴。”
赵昆愣在原地。
多给了二十万两。
他没开口要,卫安自己加的。
三天。
整整三天,朝廷积压了一个多月的经费,全部下发完毕。
六部加上各寺监,一共四十七笔款项,总计七千八百万两白银,从户部银库划出。
没有一笔被驳回。
没有一笔被克扣。
甚至有十几笔,卫安还主动追加了预算。
奉天殿外的廊道里,几个侍郎凑在一起。
“以前严贺管户部那会儿,批个三五万两都跟割他肉似的。现在倒好,七千八百万两,眼都不眨。”
“关键是快。三天!以前光走流程就得半个月。”
“你们说,卫安这人……到底是个什么路数?”
没人答得上来。
这件事很快顺着驿道传遍各省。
四川,成都府。
布政使杨政接到邸报。
四川穷。
不是一般的穷!
杨政在四川干了三年,年年往户部递折子要钱。
他亲自进京跑关系,连个主事的面都没见着。
现在,七千八百万两,三天拨完。
杨政站起来就喊师爷。
“备马!我去京城!”
师爷吓了一跳。
“大人,您上半年才从京城回来!”
“上半年管户部的是严贺,现在坐镇的是卫安!”
“老子在四川苦了三年,年年被户部那帮孙子踢皮球。这回卫安亲自坐堂,我就是爬,也得爬到他跟前去!”
五天后,京城,户部衙门。
杨政风尘仆仆地站在大堂里。
苏安从里间出来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。
“杨大人?您怎么来了?”
杨政抱拳,开门见山。
“苏侍郎,我要见卫大人。”
苏安犹豫了一下。
按规矩,各省布政使的拨款走正常流程就行,不必惊动尚书。
但他看了看杨政。
这人从四川骑马赶来的。
“跟我来吧!”
卫安的宅子离户部不远。
杨政跟着苏安穿过前院,拐进后花园,远远就听见一阵孩童的笑闹声。
葡萄架下,一个年轻人正蹲在地上,拿根狗尾巴草逗一个刚会走路的小娃娃。
小娃娃摇摇晃晃地追着那根草,一个趔趄摔了个屁股蹲儿,咯咯笑个不停。
年轻人也笑,伸手把孩子捞起来,在空中颠了两下。
杨政停住脚步。
这就是卫安?
此刻蹲在院子里逗孩子,跟个寻常人家的年轻父亲没有半点区别。
杨政今年四十七,在官场摸爬滚打了二十年。
他见过太多少年得志的官员,一个个端着架子,恨不得把本官位高权重刻在脑门上。
卫安不一样。
这人身上没有半点官气。
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,杨政就被苏安领到了葡萄架下。
卫安把孩子递给奶娘,歪头打量着这个中年人。
“四川布政使?”
杨政抱拳。
“下官杨政,拜见卫大人。”
卫安没让他起来,也没让他坐,就那么靠在藤椅上。
“从成都骑马过来的?”
“是。”
“几天?”
“五天。”
“五天不睡觉赶路,就为了来找我要钱?”
杨政心头一紧。
这话直白得让人招架不住,可他在四川苦了三年,脸皮早就磨厚了。
“下官不敢说要钱。只是四川百废待兴,防御年久失修,粮种落后,百姓日子苦得很。下官想,想请户部拨些银两,把该做的事做起来。”
卫安含含糊糊问了句:“多少?”
杨政咬了咬牙。
“下官斗胆,想请三百万两。”
话一出口,杨政自己都觉得荒唐。
三百万两,够在四川翻天覆地了。
可他不说个大数,万一卫安砍价呢?
杨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“三百万?”
“你四川什么情况,我比你清楚。蜀道难行,物资运进去成本翻三倍。三百万两砸下去,能落到实处的撑死一半。”
杨政张了张嘴,想辩解。
卫安没给他机会,手一抬。
“两百万也不行。”
完了。
杨政脊背一凉,三年来被户部拒绝的记忆翻涌上来。
果然,换了谁坐这把椅子,四川都是爹不疼娘不爱的角落。
他垂下头,喉结滚动了一下,准备告辞。
“两百万这时候投下去,你们指定是亏本的!”
杨政抬头的动作僵在半路。
卫安站起身。
“这样吧,先给你们弄个一百万两应急。城防该修的修,粮种该换的换,储备粮先屯上。等朝廷那边商议好四川的整体方案,后续的银子再跟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