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方师傅的第一版样机送来那天,下着雨。

林跃从货车上往下搬,木板裹着油布,一块一块递进工坊。方师傅跟在后面指挥,嗓门大,手比得更大。

“那块朝上,榫头冲里,别反了——对,轻着放。”

林跃满头是汗。“方师傅,这一堆零件,拼出来真能织布?”

方师傅瞪他。“废话。我做了四十年木匠,还能给你做个花架子?”

老织机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,沉默了很久,终于开口。

【丑。】

徐芷柔没理它。

【真的丑。那个横梁太宽了,比例不对。跟个大头娃娃似的。】

“功能对就行。”

【你让我跟这东西并排站?我丢不起这个人。】

“你是织机,不是人。”

方师傅把零件摆开,对照图纸开始组装。宋止戈昨天标注的那几个尺寸改动都做了,踏板连杆的支点果然前移了半寸。

拼到一半,方师傅停手。“筘板这里,我用的是铁筘。你那台老机子用的竹筘,现在找不着那种竹子了。”

徐芷柔蹲下来看。铁筘打磨得算细,但齿间距还是粗了一点。

“能磨细吗?”

“能,费工夫。”

“磨。”

方师傅点头,把那块筘板拆下来搁到一边。

周小蔓站在后面看了半天,手里攥着一把刚理好的丝线,眼睛盯着新织机的骨架不动。

徐芷柔回头。“看什么?”

周小蔓回神。“在想,这台机子以后谁用。”

“你。”

周小蔓手一抖,丝线差点掉地上。

“三年以后的事。”徐芷柔补了一句,“别急。”

周小蔓把丝线攥紧了,没说话,低头继续干活。耳朵尖红了一圈。

老织机又不高兴了。

【三年就让她上机?我当年的主人学了七年才独立。】

“时代不同。”

【时代不同也不能糊弄。】

“谁糊弄了。三年是基础功,上机不等于独立。”

老织机哼了一声,没再说。

中午,雨停了。方师傅把能装的部分装完,剩下的筘板和几根横撑要带回去返工。他走之前绕着新机转了一圈,拍了拍侧柱。

“半个月,全部到位。”

徐芷柔送他到门口。“辛苦方师傅。”

方师傅摆手,走了两步又回头。“你那台老机子,有空让我再看一回。那个暗榫的做法,我琢磨了半个月没想明白。”

“随时来。”

方师傅走了。

林跃瘫在椅子上,两条胳膊垂着。“当家,下次搬重活能不能提前说一声,我好穿个背心。”

“穿背心搬东西更累。”

“但看着专业。”

徐芷柔没搭理他。

下午,她坐回老织机前,开始织第二匹素纱。手上三百根经线过完,收工。节奏比前几天快了一点,手感回来了七八成。

老织机的态度也软了。

【今天走线比昨天匀。】

“我自己知道。”

【夸你一句还不乐意?】

“你夸完下一句肯定是'但是'。”

老织机沉默了两秒。

【但是第一百三十七根,偏了半丝。】

徐芷柔低头检查。果然。她用指甲把那根线拨正,重新压实。

“眼睛倒是不瞎。”

【一百二十年了。该瞎早瞎了。】

傍晚,宋止戈没来。

打了个电话,说实验室在跑数据,走不开。声音有点哑,背景里有仪器的嗡嗡声。

“吃饭了吗?”徐芷柔问。

“吃了。”

“吃的什么?”

那头停了一秒。“面包。”

“面包不算饭。”

“顶饿。”

徐芷柔没再说。挂电话之前,宋止戈加了一句:“药膏——”

“涂了,被子外面,没捂。第五遍。”

那头笑了一声,很轻,挂了。

晚上,徐芷柔把苏兰留下的那十七页档案又翻出来看了一遍。不是看内容,是看第七页到第八页之间的笔迹变化。

前七页字紧,后面松了。

她把两张纸并排放在灯下。第七页最后一行写的是:阵图之归属,非一人可定。

第八页开头:但织法在手中,手在人身上,人不交,法不失。

十六岁写出这种话。

徐芷柔把纸收回信封,想了很久。

第二天一早,她让沈从周去查一件事:一九五八年春天,苏兰去日本,是谁出的路费。

沈从周问:“查这个干什么?”

“我想知道她背后有没有人。”

“你觉得有?”

“十六岁的姑娘,独自跑到东京谈判,不像是一个人能做到的事。”

沈从周把烟从耳朵后面拿下来,转了两圈,又别回去。“我去问问老一辈还有谁记得。”

“快点。”

“催什么,三十年前的事,活着的人不多了。”

他走了。

上午,周小蔓在备用织机上练踩踏板。一下一下,节奏慢,但稳。林跃在旁边给她数拍子。

“一、二、三——快了,慢点,匀着来。”

周小蔓重新调整,脚底发力的位置换了换。

老织机旁听了一会儿。

【那小子教得居然还行。就是废话多。】

徐芷柔坐在旁边起提花的纹样稿。港商追加的那两匹莲花纹,纹样要重新画。东京展上织的那版太小,放到整匹布上比例要调。

她用左手握笔,右手压纸。铅笔在格子纸上走,一瓣一瓣地勾。

画到第三瓣,停了。

花心的旋向不对。

她把纸翻过来,从背面看。

苏兰档案里那个古绞经法,旋向是左。如果莲花纹的花心也用左旋绞经打底,光影落上去的时候,花瓣会有层次感。不是平面的亮,是从里往外推出来的亮。

没人这么做过。

她把铅笔搁下,盯着那张半成品的纹样稿看了很久。

老织机察觉到了。

【你又想搞新花样。】

“不是新花样。是把我妈没走完的路,接上。”

老织机安静了。

过了半晌,它说:

【那你得先把手养好。这种活,手不行,一根线都走不通。】

“我知道。”

门口传来自行车刹车的声音。

宋止戈推门进来,校服外套上沾着粉笔灰,手里拎着铝饭盒。

“排骨冬瓜汤。食堂阿姨多给了块肉。”

徐芷柔把纹样稿收起来。“你又翘课?”

“没翘。下课来的。”

“你们学校十点半就下课?”

宋止戈把饭盒搁桌上,掀盖子。“第一节课。”

“那第二节呢?”

“自习。自习可以自己安排。”

徐芷柔看着他。

宋止戈把勺子递过来。“先喝汤。”

她接了。

汤是热的,排骨炖得透,冬瓜软烂。她喝了两口,把碗推过去。“你也喝。”

宋止戈端起碗喝了一口,目光落在桌边那张露出一角的纹样稿上。

“新的?”

“嗯。提花纹样,还没画完。”

他没多问,把排骨捞出来放到她碗里,骨头剔得干净。

周小蔓在角落踩踏板,一下一下,规律而沉稳。

林跃在旁边数拍子数到打哈欠。

老织机一声不吭。

工坊里的日子,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走下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