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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子墨比照片上老了很多。但那双眼睛没变。

徐芷柔站在原地,脚底像生了根。她能感觉到宋止戈的手在她腰上,温度透过大衣的布料传过来,却暖不到她的身体里。

“徐同志,幸会。”沈子墨先伸出手。

她迟了两秒才回应。他的手掌干燥,指节修长,掌心有老茧——那不是写字磨出来的,是做手工活留下的痕迹。她在握手的瞬间就判断出来了,这是常年接触布料和剪刀的手。

一个轻工业部的副局长,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手?

“宋先生也来了。”沈子墨的目光移到宋止戈身上,语气平淡,“研究所的灯光支架方案我看过了,设计得很聪明。”

宋止戈点了下头。“沈副局长客气。”

两个男人对视了一秒。那一秒里交换的信息,比任何对话都多。

“展厅布置好了,你们跟我来。”沈子墨收回手,转身往展厅方向走。

他走路的姿态很稳,步幅不大不小,像一个已经习惯了丈量距离的人。

展厅在二楼。电梯门打开的时候,徐芷柔看到了自己的作品。

那件黑色大衣被挂在三号展位上,灯光从上方和侧面同时打下来,把布料的纹理和暗纹全部激活了。宋止戈设计的灯光支架被完美地隐藏在展台背后,从正面看,观众只会觉得那件大衣在发光,却找不到光源。

“位置不错。”宋止戈低声说了一句。

“是沈副局长亲自安排的。”旁边一个工作人员插了一句嘴,“三号展位的采光是整层楼最好的。”

徐芷柔没有接话。她的注意力已经被旁边的展位吸引了。

一号展位是上海丝绸研究所的作品,一件月白色的旗袍,手工盘扣做得极精致。二号展位是苏州刺绣厂的绣品,一幅双面绣,正面是牡丹,反面是锦鲤,两面颜色完全不同,在灯下流转着绸缎的光泽。四号展位是杭州的一件丝织面料,五号是景德镇的青花瓷——

等等。瓷器?

“今年的展评扩大了范围。”沈子墨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,像是猜到了她的疑惑,“不只是纺织品,还包括陶瓷、漆器、金属工艺。全国一共四十三件作品参评,纺织品类占十二件。你是十二件里面唯一一个来自县级单位的。”

这句话没有任何感情色彩。但所有人都听懂了——她是那个最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。

“走,去看看你的展位。”沈子墨走在前面。

他们经过一号展位的时候,上海丝绸研究所的领队正在和几个评委说话。那人看到沈子墨,点头致意,目光扫过徐芷柔,停了一下,然后很自然地收回去了。

那个“停一下”里包含的意思,徐芷柔全都读懂了。

一个县城纺织厂的女工,怎么进来的?

她没有在意。她走到自己的展位前,仰头看那件大衣。

灯光打上去以后,效果比她想象的还要好。那些她反复拆改过的线迹,在这个角度下反而形成了一种独特的肌理感,像是黑色的水面上泛起了细密的涟漪。领口的弧线转角处那零点二毫米的“偏差”——现在看来根本不是偏差,而是一种有意为之的设计感。

她突然愣住了。

“怎么了?”宋止戈问。

“袖口。”她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袖口的暗扣位置变了。”

她记得自己缝的时候,暗扣是在袖口内侧偏左的位置。但现在,暗扣在正内侧,而且多了一层加固的暗线。

这不是她做的。

有人动过她的大衣。

她转头看向沈子墨。他正站在不远处和一个工作人员交代什么,侧脸平静,看不出任何异样。

“不要在这里说。”宋止戈的声音更低了,“回去再讨论。”

她点头,把视线从袖口上移开。但她的手心已经出了汗。

下午两点,开幕式正式开始。主席台上坐了一排人,沈子墨在最左边,旁边是轻工业部的一个司长,再过去是两个院校的教授。

徐芷柔坐在参赛者区域的第三排。她前面是上海丝绸研究所的领队,后面是一个来自广州的年轻设计师,穿着一身时髦的风衣,手腕上戴着电子表。

开幕式的流程很标准:讲话、致辞、介绍评审规则。徐芷柔听了个大概——评审分三轮,第一轮是材料审查和工艺评分,第二轮是现场答辩,第三轮是公开展示投票。最终结果在十二月十八号公布。

她关注的不是流程,而是台上那个人。

沈子墨在讲话的时候,偶尔会往参赛者区域扫一眼。但他的目光从不在她身上停留超过半秒。这种刻意的均匀让她确信了一件事——他在控制自己。

散会以后,参赛者陆续离开。徐芷柔和宋止戈走到展厅门口的时候,被叫住了。

“徐同志。”

是沈子墨。

他一个人站在走廊拐角处,手里拿着一个深蓝色的布袋。

“这是组委会给每位参赛者准备的资料包。”他递过来,“里面有评审标准、日程安排和一些参考文献。”

徐芷柔接过来。布袋的手感很好,是棉麻混纺的,纹路细密。

“还有一样东西,是我个人送的。”沈子墨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盒,“一套缝纫用的银针。是老件了,做得比较精细。希望你用得上。”

他递过来的时候,手指有一瞬间的颤动。

宋止戈看到了。

徐芷柔打开纸盒。里面是十二根银针,长短不一,针尾各嵌了一粒米大小的红珊瑚珠。针身有包浆,显然用了很多年。

“这太贵重了。”她抬头,“我不能收。”

“不贵重。”沈子墨的语气很淡,“是旧物,不值什么钱。只是做得讲究,适合做细活儿。”

他说完转身要走。

“沈副局长。”徐芷柔突然叫住他。

他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
“这套针,原来是谁的?”

走廊里安静了三秒。

沈子墨慢慢转过身,看着她。他的表情没有变化,但眼眶红了。

“我女儿的。”

他说完这三个字,转身走进了电梯。电梯门合上的时候,他始终背对着她。

徐芷柔低头看着那盒银针。

她的手在发抖,不是因为冷。而是因为她认出了什么——针尾那颗红珊瑚珠的镶嵌方式,用的是一种极少见的旧式固定法,必须先在针尾錾出十字槽,再把珊瑚珠嵌进去,最后用银丝收口。

这种手法,她从来没有学过。

但她会。

她从拿到第一根针的时候,就会。就像是天生的。

“芷柔。”宋止戈的声音把她拉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