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从松枝间落下来,在苔藓地上碎成一片银白。
君澜蹲在花瓷的头骨前,手指悬在颅顶那道旧疤上方,
指尖泛着极淡的金色光晕,像一小团被攥在手心里的萤火。
诗宝坐在几步之外,尾巴圈住三个蜷成一团的孩子,她没有睡,
耳朵竖着,目光一顺不顺地望着君澜的手。
月牙把脸埋进诗宝的腹下,只露出一只小眼睛,
小芝麻已经睡熟了,呼吸均匀。
“渡灵之术说穿了并不复杂。”君澜说道,
“将逝者的残灵暂存于某件与他有深切关联的物体,
骨头、血、贴身之物都可以,只要活着,
只要生者愿意以自身的,
自身的一部分为代价去维系那残灵,就能留下。”
君澜顿了顿,那团金色光晕轻轻跳动了一下。
“代价是什么?”往北忽然开口,
声音比他该有的年纪更沉。
他从诗宝尾巴下钻出来,往前走了两步,
在君澜面前蹲下,两只前爪规规矩矩地并在一起,仰头看她。
君澜的目光落在他眼睛上,这双眼睛像极了花瓷,连眼神都很像。
“记忆。”君澜说,“每维系一次,
你会忘记一段关于逝者的记忆,最初是无关紧要的——他爱吃什么?
他说话时习惯先抬哪只爪子,
越到后来掉的就越重要,他的声音,他的脸,
他最后看你时眼睛里的样子。”
往北的耳朵垂了一下,很快又竖了起来:
“我不怕。”
诗宝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,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
她想开口,想说不可以不行,你是我的孩子,
我不允许你拿自己的记忆去换任何东西,
可她看见往北眼底,那里面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,
沉甸甸的笃定,她已经很久没有在任何人眼中看到过了,
她上一次看见这种眼神,
是花瓷决定独自去找混灵珠的时候。
“往北。”诗宝哑着声说道,
“你爸爸他不想让你碰这些东西的。”
往北回头看向母亲,
月光在他毛茸茸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极浅的银边。
往北说道:“可爸爸已经不在了,他不想让我碰,
是因为怕我受伤,但我已经受伤了,我们都受伤了。
爸爸不在了,以后我们只能靠自己了。”
往北低下头,用鼻尖碰了碰地上那块灰白色的头骨,
头骨凉得像冬天的石头,
可弯背鼻尖触到那道旧疤的瞬间,身体还是猛地颤了一下,
像被极细的电流从鼻尖窜入脊髓,再沿着脊柱一路炸开。
他听见了一个声音,往北往北,
他认得那个声音,他在梦里听过无数次。
“爸。”他小声喊了一句,眼泪涌了上来。
君澜的眉头机不可见地动了一下,
她的手迅速附上了往北的额,
金色光晕陡然变亮,又收拢。往北的身体软了一下,朝前栽去,
被君澜一只手托住了。他的呼吸变得很浅很慢,
眼睛还睁着,但瞳孔里的光像被吸走了一样。
诗宝冲过来,把往北拢进怀里,低头舔他的额头,耳根和鼻梁,
诗宝的舌头是烫的,一下又一下,
想要把什么从孩子身体里舔出来。
往北的呼吸慢慢均匀了回来,瞳孔也重新聚了焦,他眨了眨眼睛,
看着近在咫尺的母亲,忽然笑了起来。
“我听到他了,他喊我的名字。”
诗宝的眼泪砸在往北的鼻尖上,
她把头埋进孩子颈窝里,浑身都在抖。
月牙不知什么时候也醒了过来,
她没有被惊动,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,
用两只爪子捂住自己的耳朵,
在听什么别人听不见的东西。小芝麻还在睡,
翻了个身,把爪子搭在花瓷的头骨上。
君澜站起身,退到松树阴影的边缘,
把月光下那块苔藓地留给他们。
她背靠着树干,目光望向台地边缘那片灰蒙蒙的远方,
手指垂在身侧,指尖的金色已经彻底熄灭了。
诗宝把往北安顿好,让他靠在月牙身边睡了。
她站起来,踩着月光走到君澜跟前,仰头看她。
君澜低头与她对视。
“你早就知道会这样,对不对?”诗宝说。
君澜没有否认。
“往北和你一样。”她说,
“天赋这种东西是压不住的,你当年压不住你的左耳,
他如今也压不住他的天赋,
你能做的不是替他决定要不要去学渡灵之术,
而是替他兜住这背后的代价。”
诗宝沉默了很久,风把她背脊上还湿着的毛吹起一层细浪。
“你刚才说,你曾用渡灵术留住一段无法挽回的失去。”
诗宝抬起眼睛看君澜,“那是谁?”
君兰的目光在诗宝脸上停了一瞬,然后望向远方。
“我的爱人。”她说。
诗宝低下头,用鼻尖碰了碰君澜垂在身侧的手背。
“我愿意让你教他们。”诗宝终于下定了决心,
“往北学,月牙也学,
小芝麻长大后要是想学也可以,但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君澜低头看她。
“你不能替他们做决定,
不能像我当初压自己的天赋一样替他们把天赋藏起来,
他们要学就让他们学,他们要问就让他们问,
如果他们不愿意,你也不能强求。”
君澜蹲下来,衣摆垂在岩石上,
这次终于被沾湿了,她看着诗宝的眼睛,
那层深灰色里浮起一片极淡的,几乎看不出形状的光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我答应你。”
月光落在他们之间那块花瓷的头骨上,
旧疤的边缘在银白色的光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往北在睡梦中翻了个身,喃喃道:“爸,别走。”
风从水塘的方向吹过来,带着一丝已经散尽的腥气的凉意。
诗宝站在君澜身旁,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苔藓地上,一高一低,一白一黑,
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,像两道并排的河,
在夜色里缓缓流向远方。
天刚蒙蒙亮,松枝间的雾气还没散尽,往北醒来时,
发现母亲和弟妹都还睡着,
君澜却已经坐在台地边缘那块最高的岩石上,背对着他,
面朝水塘的方向。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向后飘散。
往北没有惊动任何人,轻手轻脚地从诗宝尾巴下钻出来,
踩着湿漉漉的苔藓走到君澜身后。
“醒了。”君澜没有回头。
“嗯。”往北点了点头。
“你昨晚感应到你父亲残留在头骨里的声音,
那是渡灵术的起点,但你有没有想过,
为什么是你听到,
而不是月牙、小芝麻,或者你的母亲?”
往北歪了歪头,认真想了想:“因为我离得最近?”
君澜摇摇头。
“因为你心里一直在找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