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奶奶张了张嘴，到了嘴边的话，被明月这软中带硬的态度给堵了回去。
她脸上有些挂不住，讪讪地笑了笑，“瞧我这脑子，糊涂了。婶子懂，你是厂长，讲规矩。
是维汉那孩子急昏了头，想着和媳妇不宜分开太久所以才...”
明月见韩奶奶脸色尴尬，笑着挽住她的胳膊，“韩婶，厂里的规矩都定下来了，只要照规矩办就行。”
虽然还是一样的话，但是此时明月声音变软了些，再加上亲昵的动作，登时让韩奶奶心里产生一种自己人的感觉。
管理么，说白了就是恩威并施。
光有威，人心散了；光有恩，队伍不好带。
她刚才那一冷一热，把韩奶奶那点小心思给摁下去了，又没撕破脸，最后再给一颗枣子。
韩奶奶被明月这么一挽，心里的尴尬散了不少，脸上又重新堆起了笑，“是是是，明月说得对。婶子老了，脑子有时候转不过弯来。你娘一直都照拂婶子呢。”
明月和韩奶奶对视一笑，看起来其乐融融，但明月心里有点唏嘘，终究，再也不是以前那淳朴无私的情感了。
财帛动人心，随着经济发展，人们手中有钱了，淳朴无私的情感也就渐渐成了奢侈品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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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主任接过介绍信迅速浏览一遍，她热情地伸出手，“欢迎欢迎。”
明月微微挑眉，张主任是位头发花白但脸庞圆润紧致的女同志，这是她之前没有想到的。
张主任的手握上去干燥有力。
明月初步判断这是社交型人格，所以，无需她太主动。
不过适当的恭维是需要的。
“没想到西单百货的掌舵人是位巾帼英雄。”明月笑着回握，顺势打量了一眼办公室。
屋子不大，收拾得极利索，墙上挂着几张销售报表，桌面的角落里堆着几件看起来还没拆封的样品——纸上还有悦己内衣的logo。
和后世内衣用透明袋包装不同，考虑到现在的人保守，所以，明月将悦己内衣的包装选择为印了logo的牛皮纸。
张主任请两人坐下，亲自倒了茶，“什么巾帼英雄，就是赶上了好时候，组织信任，让我在这个位置上多发挥点余热。
倒是你们厂，那批货在妇女同志中间反响很好，说是穿着舒服，不像以前那些硬邦邦的，勒得人喘不过气。”
明妈有些拘谨地接过茶杯，她努力挺直腰杆，声音有点发颤：“我们用的料子都是精挑细选透气的好料子，罩杯更是根据好几...近百人的胸型综合设计的。”
所谓近百人，其实只有六十多人，这是明月帮她数出来的。
至于为啥六十多人就是“近百人”，明月说，这叫四舍五入法。
明妈从来没有这样说话，一张脸都臊红了。
明月见娘虽然有点发怵但是说的话没有问题，于是暗暗地冲她竖了个大拇指。
明妈见了，将腰杆又挺了挺，她是当娘的，关键时候可不能给闺女掉链子。
张主任见明妈脸红只以为是因为见到她不自在，于是将声音放柔了，“因为你们厂的东西好，所以我才和津市、翼省那边介绍了。
所以，下个月加订五百件，怎么样，完成任务有难度吗？”
明月眨眨眼，原来是向津市、翼省销售，那五百件不算多。
那需要谈的就是结款方式了。
她话锋一转，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，“我也听说，你们厂现在要改货款现结了？”
这题明月在家也演练过，明妈立即又挺了下腰杆，“张主任消息灵通。确实，之前为了打开局面，我们可以接受批结。
但现在产能有限，原材料成本也在涨，如果继续压款，厂里的资金链转不动，质量就很难保证。
张主任您也不希望看到因为资金问题导致质量问题出现吧？”
张主任笑了笑，没直接回答，而是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份文件，“这是隔壁几家商场最近的反馈。
说实话，模仿你们的款式已经出来了，价格还低两成。如果你们不能保证供货速度和稳定性，我这边的压力也很大。”
明妈心里有点慌，这题明月也说过，应该怎么说来着？越急却越想不起来了。
额头登时冒出汗来。
她求救地看向明月。
明月安抚地朝她笑笑，明妈暗暗吁一口气。幸亏闺女来了。
明月心里门儿清，这就是典型的卖方市场向买方市场过渡期的博弈。对方手里有渠道，自然腰杆硬。
但她更清楚，悦己的核心竞争力不是那点低价，而是版型和舒适度，这是那些小作坊短期内抄不走的。
“张主任，模仿容易，精髓难学。”
明月身体微微前倾，语气诚恳却坚定，“那五百件，如果您坚持批结，我确实做不了。不是因为不想做，是因为不敢做。
但我可以给您两个方案。
一个方案：这五百件，咱们分两批发货，第一批两百件，现结；第二批三百件，等第一批卖完，凭销售单据结款。
这样既减轻了您这边的库存压力，也保证了我们的现金流。
您看如何？”
明月准备等第一批货卖到75%—80%的时候再发第二批货，这样，第二批货的实际结款时间距离发货时间不会太长。
明妈在一旁听得手心冒汗，悄悄拽了拽明月的衣角，眼神里满是担忧：这也太冒险了，万一对方不同意怎么办？
张主任愣了一下，显然没料到明月会提出这样一个方案。
她重新坐回椅子上，仔细端详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女孩。
明明是个学生模样，说话做事却老辣得很，既不卑不亢，又留有余地。
人才。
“分两批...”张主任沉吟片刻，“有点意思。看来桑首长家里，不仅出了个能打仗的，还出了个会算账的。”
明月心头一跳，桑小叔现在做的工作并不在明面上，知道的人不多，可这位张主任竟然能知道...
张主任家里的关系不一般，而且多半在军方。
因为，她的工作长主任似乎不知道。
明月面上却不动声色，“张主任过奖了。”
张主任爽朗一笑，“你刚才说有两个方案，还有一个方案是什么？说来听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