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汪靖没推辞,点了下头,他了解杨兵,这人说出来的话,不需要第二遍。

两人回到诊室。

冯母躺在诊床上,冯贺站在旁边,手攥着床沿,指关节鼓起来。

汪靖在床边坐下来,“婶子,您这个病能治,但过程有点遭罪。针灸通经络的时候会疼,药也苦。您得扛住。”

冯母摇了摇头,“大夫,算了吧,我都这把年纪了,治了也是拖累贺子。钱留着给他攒着,以后娶媳妇用。”

“妈!”冯贺的声音拔高了。

冯母看着他,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。

冯贺蹲下来,握住冯母的手。

“妈,您听我说,我现在有工作,一个月五十块钱,养得起您。您要是不治,我一辈子都不安心。”

冯母的眼眶红了。

“钱的事婶子不用想,冯贺在我这儿干得不错,这笔医药费算公司福利,不从他工资里扣。”

冯母张了张嘴。

冯贺回过头看杨兵,嘴唇哆嗦了一下,没说出话。

汪靖没给他们继续推让的时间,他已经从柜子里取出针灸包,展开,挑了几根银针。

“婶子,先扎几针,把经络打通。今晚回去会觉得腰热,是正常的,别怕。”

冯母看了看冯贺,又看了看杨兵,最后闭上了眼。

“那就……劳烦大夫了。”

汪靖的针下得稳,落穴精准,冯母咬着牙,额头渗出细汗,但始终没吭声,冯贺站在旁边,一只手被冯母攥着,攥得手背上的青筋都鼓了出来。

针灸做完,汪靖又开了三副药,用牛皮纸包好,写了煎药的方子。

“一天一副,饭后半小时喝。忌生冷辛辣,三天后来复诊。”

冯贺把药接过来,揣进怀里。

杨兵把冯贺母子送回了家,冯母在车上睡着了,脸上的皱纹舒展了些,呼吸比之前平稳。

冯贺把冯母背进屋安顿好,出来的时候,杨兵正站在院门口。

“杨总。”冯贺站在他面前。

“别说谢,回去早点睡,明天还得上班。”

冯贺没动。

他忽然深深鞠了一躬。

“杨总,要不是您,我现在应该在高墙里头蹲着。”

他直起身,眼睛红着,但声音稳,“我妈这条命,也是您给的。这辈子,您让我干什么,我干什么。”

杨兵看了他一眼,“我不需要你干什么。”

他拍了拍冯贺的肩膀,“把你妈照顾好,把日子过好,就够了。”

冯贺家的巷子口没有路灯,杨兵摸黑走了一段,拐上大路才拦到车。

回到院子,门没锁。

李秀梅白天去了杨雯那边,说是孩子半夜闹觉,杨雯一个人扛不住,她得过去搭把手。

走之前把灶台上的粥热好了,搪瓷碗扣着,旁边压了张纸条,锅里有粥,咸菜在坛子里,别凑合吃泡面。

杨兵把纸条收进兜里,没热粥,洗了个脸,在堂屋的椅子上坐下来。

院子空荡荡的。

以前这个点,杨国富在石桌旁听收音机,李秀梅在厨房刷碗,现在一个人都没有。

而这时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。

赵铁柱走在前面,一手提着个布兜子,一手拎着两瓶酒,孙志强跟在后面,怀里抱着个油纸包,走路的姿势有点僵。

“兵哥!我寻思您一个人在家冷清,拉上志强哥来陪您坐坐。”

赵铁柱把布兜子往石桌上一搁,掏出来四碟菜,酱肘子、花生米、拍黄瓜、猪耳朵,都是熟食店买的。

孙志强把油纸包放在桌上,打开,里面是半只烧鸡。

“婷婷给准备的?”杨兵瞟了一眼。

孙志强搓了搓手,“婷婷说来您这儿不能空手。”

杨兵把三个搪瓷缸子从屋里端出来,赵铁柱已经拧开了酒瓶盖,往里倒。

“志强,你刚结婚多久?一个月出头?大晚上跑我这儿喝酒,新媳妇不说你?”

赵铁柱在旁边嘿嘿笑,“兵哥,您不知道,志强哥今天下午就坐不住了,在办公室转了二十分钟的圈。我问他怎么了,他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。”

孙志强端起缸子闷了一口,放下来的时候,脸上的笑比来的时候淡了。

“兵哥,我有件事想跟您说。”

杨兵夹了块猪耳朵嚼着,没吭声。

孙志强搓了搓膝盖,“我和婷婷的事,挺好的,她人实在,家里收拾得干净利落,奶奶也喜欢她。”

他顿了一下。

“但她娘家那边……有点不对劲。”

赵铁柱夹花生米的筷子停了。

“刘畅的事?”杨兵开口。

孙志强抬起头,有些意外,“您知道了?”

“不知道,猜的,刘畅最近没来钓鱼,也没来找我。这孩子但凡日子过得顺当,不会断联系。”

孙志强的喉结滚了一下。

“刘畅成绩好,上次期末考了全班第一。按理说这孩子该好好读书,您也一直在资助他,但婷婷前两天跟我说,她爸想让刘畅退学,进纺织厂当学徒。”

赵铁柱的筷子拍在桌沿上,“他疯了?那孩子念书的料子,退什么学?”

杨兵没接话。他看着孙志强,等下文。

孙志强低着头,两只手捧着搪瓷缸子,半天没喝。

“兵哥,当初那一万块钱的彩礼……”

他的嗓子发紧。

“没了。”

赵铁柱愣住了,“一万块?才一个多月,”

“刘建国染上赌了,我也是前两天才知道。婷婷一直瞒着我,瞒不住了才说的。”

他把事情从头讲了一遍。

结婚那天,刘建国揣着一万块彩礼笑得合不拢嘴,头几天还正常,买了几斤肉、扯了两匹布,给刘母做了件新棉袄,但不到一个礼拜,他就被巷子里几个闲汉拉去了赌场。

一开始小赌,十块二十块,赢了几回,胆子就大了。

半个月不到,输了三千。

刘建国急了眼,想翻本,越急越输,越输越赌,到上个礼拜,一万块钱输了个精光,还倒欠了赌场八百。

赌场的人上门要账,刘建国拿不出钱,就把主意打到了刘畅身上,纺织厂招学徒,一个月给十八块,管吃住。

“婷婷在家跟她爸吵了一架,没吵过,刘建国说,孩子念书有什么用,不如早点挣钱补窟窿。”

赵铁柱骂了一句脏话。

杨兵过了许久才开口,“志强,我问你一句话,你想清楚了再答。”

“您说。”

杨兵看着他,“刘建国这个人,你还打算管多久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