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德发扭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媳妇,媳妇使劲点头,他从布袋子里数出一百二十块钱,拍在门框上。
“我要了。”
后面的人立刻涌上来。
“兵子,收音机多少钱?”
“棉袄呢?大号的有没有?”
“暖水瓶给我来四个!”
杨兵没慌,一个一个报价,一手收钱一手递货。
杨国富站在院子里,看着偏房进进出出的人,脸上的表情很复杂。
他走到偏房门口,往里看了一眼。
昨天他进这间屋的时候,里面还是空的。
杨兵什么时候搬进来的这些东西,他不知道,从哪儿弄来的,他也不知道。
但他没问。
“爸。”
杨兵从人群里挤出来,把一个本子递给他,“帮我记个账,谁拿了什么、多少钱,写清楚。”
杨国富接过本子,翻开看了一眼。第一页已经写了几行,是杨兵的字,工工整整的。
他从兜里摸出一截铅笔头,在本子上写下赵德发,洗衣机一台,120元。
字不好看,但一笔一划,写得很认真。
杨兵看了他一眼,没说什么,转身回去继续卖货。
杨国富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,本子摊在面前,铅笔攥在手里。
来一个人,他就记一笔。
赵德发的洗衣机在县城集市上卖了二百六。
消息当天就传回了村里。
不光传回了村里,还传到了隔壁的柳树沟、王家坪、黄泥湾。
原因很简单,赵德发那天在集市上吆喝得太大声了。
“全新洗衣机!二百六!比商场便宜二十块!只有一台!”
赵德发数钱的时候手都在抖,回来的路上买了二斤猪头肉,到家先抱着他媳妇亲。
“你干什么?”他媳妇吓了一跳。
“谢你当初让我去兵子那儿拿货。”
这事一传开,村里剩下那些还在观望的人全坐不住了,第二天一早,杨兵家院门口排了十几个人,手里攥着布袋子,里面全是钱。
杨兵用了一上午把剩下的货分完了。
冰箱走得最快,四台全出去了,收音机也抢光了,连暖水瓶都没剩,最后偏房里就剩几匹布和十来件棉袄。
杨国富坐在石桌旁,本子翻到了第四页,铅笔头都快握不住了。
“爸,歇会儿。”
杨国富没抬头,把最后一笔记完,合上本子。
“三十七笔,总共四千六百二十块。”
杨兵接过本子看了一眼,点头,“账清。”
第三天,外村的人来了。
打头的是柳树沟的村长周大壮,五十来岁,膀大腰圆,嗓门能震碎碗,他身后跟着七八个人,有柳树沟的,有王家坪的,还有两个黄泥湾的。
“杨兵!”
周大壮站在院门口,中气十足,“听说你这儿有便宜货?”
杨兵正蹲在院里修灶台,手上沾着泥,他抬头看了一眼,站起来,在裤腿上蹭了蹭手。
“周叔。”
“我也不跟你绕弯子,你看看……”
他一挥手,身后的人齐刷刷把布袋子举了起来。
“现钱!要多少有多少!你手里有什么货,我们全要!”
杨兵看了一眼那些布袋子,没动。
“周叔,来晚了,货卖完了。”
杨兵把手上最后一点泥搓掉,“这回带的东西本来就不多,小河村的人先消化了。”
周大壮的脸沉下来。
“兵子,你这不是厚此薄彼吗?咱们几个村挨着,低头不见抬头见,”
“周叔,这批货我是给小河村准备的,他们是第一批吃螃蟹的人,得让他们先站稳。”
周大壮张了张嘴。
“等小河村这边跑通了,我再往外扩,到时候柳树沟、王家坪、黄泥湾,一个都不落。”
周大壮盯着他看,“你说的?”
“我说的。”
周大壮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几个人,又看了看杨兵,他把布袋子往肩上一甩,哼了一声。
“行,我等着。但你要是光说不练,”
“我们什么时候放过空炮?”
这话不是杨兵说的。
杨国富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堂屋门口,手里端着搪瓷缸子,目光落在周大壮脸上。
周大壮一看见他,脸上的横劲立刻收了三分。
“国富哥,您也在?”
杨国富嗯了一声,端着杯子喝了口水,转身回屋了。
周大壮搓了搓手,冲杨兵挤出个笑。
“那我们就先回去了,兵子,你可记着啊。”
“记着呢。”
外村的人走了以后,刘家和从后院绕过来。
“兵子,我刚才在后面都听见了。周大壮那人,嘴上不饶人,心眼不坏,你别跟他计较。”
“没什么好计较的,该给他们的,早晚会给。但现在不行,步子迈太大容易扯着。”
刘家和蹲在旁边,递了块砖过来,“你说的对,咱村的人刚上手,好些还没摸清门道呢。要是这时候外村的人也涌进来抢货,价格一乱,谁都赚不着。”
杨兵点头,没再多说。
接下来半个月,杨国富和杨国强两个老人像是年轻了十岁。
杨国富每天早上五点起床,先绕着村子走一圈,看看哪条路该修、哪段墙该,回来以后帮着刘家和记账,谁拿了什么货、卖了多少钱、赚了还是赔了,一笔一笔清清楚楚。
下午他就跟着村里的人下地。
头一天下去的时候,刘家和还担心,“杨叔,您歇着吧,这活儿……”
杨国富没理他,弯腰就把锄头抡起来了。
一锄头下去,土翻得又深又匀,在场的人全愣了。
“杨叔,您这手艺……”
“我十二岁就种地了,这点活算什么。”
杨国强也没闲着,他嘴皮子比杨国富利索,天天串门,东家坐坐西家聊聊,把村里每家每户的情况摸了个透,谁家有几口人、几亩地、什么难处,他都记在心里。
有天晚上吃饭的时候,杨国强把一个皱巴巴的本子往桌上一拍。
“老二,我统计了一下,全村四十二户,有十七户家里有病人,六户是慢性病,三户是老人腿脚不好,还有两户家里有小孩常年咳嗽。”
杨国富接过本子翻了翻,眉头压了下来。
杨兵端着碗坐在旁边,听完了这些数字。
“卫生院的事不能再拖了。”他搁下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