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兵接过来，从头到尾翻了一遍。
材料很详细，十个孩子的家庭住址、父母职业、月收入、家庭成员健康状况，甚至连每家每月的开销都列得清清楚楚。
九个孩子的情况和陈校长给的名单基本吻合。
父亲瘫痪、母亲打零工的；双亲去世跟着爷爷奶奶过的；父亲伤残、母亲改嫁的，每一个都是实打实的困难户。
但第八个名字，杨兵的目光停住了。
周小满。
父亲周建国，学校副校长，月工资五十二块，母亲在百货公司当售货员，月工资三十八块，家里三口人，住两居室的楼房。
材料最后一行，何永利亲手加了一句备注，该家庭不符合资助标准。
杨兵把材料合上，搁在桌上。
何永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目光落在他脸上。
“怎么说？”
“去学校。”
杨兵站起来，把材料装进兜里。
下午两点，杨兵推开了校长办公室的门。
陈校长正在批改文件，看见杨兵进来，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挂上去，就被他脸上的表情卡住了。
“杨、杨同志……”
杨兵没坐，站在办公桌前面，把那份材料拍在桌上。
“陈校长，周小满是怎么回事？”
陈校长的脸色变了，目光落在材料上，手指捏着笔杆，青筋鼓起来。
他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。
“父亲是副校长，母亲在百货公司上班，家里两个人月工资加起来九十块，陈校长，您跟我说，这叫困难家庭？”
陈校长的额头开始冒汗，“杨同志，这事……这事我真不知道……”
“叫周小满过来。”
陈校长拿起电话，摇了两圈就“小刘，去四年级二班，把周小满叫到我办公室。”
电话挂了，办公室里安静下来。
陈校长坐在椅子上，手搭在扶手上，手指不停地搓。
杨兵靠在窗台边，没说话。
五分钟后，门推开，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走进来。
圆脸，眼睛亮，穿着件崭新的蓝色外套，裤子是灯芯绒的，鞋是新买的运动鞋，整个人跟那九个孩子比起来，像是两个世界的。
周小满站在门口，看了看陈校长，又看了看杨兵，有点紧张。
杨兵的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，停在那双运动鞋上。
“周小满？”
“是。”
“你家里几口人？”
“三口人，我爸、我妈，还有我。”
“你爸是干什么的？”
“我爸是副校长。”周小满的声音越来越小。
“你妈呢？”
“我妈在百货公司上班。”
杨兵点了下头，转过身看着陈校长。
“陈校长，这就是您选出来的困难家庭？”
陈校长的脸涨得通红，“杨同志，这事……这事是周建国背着我做的，我真不知道……”
“不知道？名单是您签字交给我的，现在出了事，您跟我说不知道？”
陈校长张着嘴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杨兵没再理他，低头看着周小满。
“回去吧。”
周小满如蒙大赦，转身就往外跑，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。
陈校长坐在椅子上，手攥着扶手，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。
“陈校长，重新选一个出来，三天之内，把名单给我。”
陈校长连连点头。
“一定，一定。”
杨兵转身往外走，走到门口，脚步停了一拍。
“陈校长，我说过，这个名额必须是真正困难的，要是再出这种事，这十个名额，我一个都不给了。”
陈校长的脸更白了，“不会了，不会了……”
杨兵推开门，走了出去。
校门口，杨兵正准备跨上自行车，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叔，叔，等一下……”
杨兵回过头。
一个瘦小的男孩跑过来，跑得太急，在他面前刹不住车，差点摔倒。
男孩大口大口喘着气，眼睛红红的，脸上全是泪痕。
“叔……求求您……求求您帮帮我……”
杨兵看着他，没说话。
男孩的嘴唇哆嗦着，眼泪又掉下来了。
“我叫刘畅……原本……原本那十个名额里有我的……”
“班主任跟我说，让我准备好材料，说有好心人要资助我上学，我回家跟我妈说了，我妈高兴得哭了……”
刘畅的手攥着书包带子，“可是第二天，班主任又跟我说，名额没了，被周小满抢走了……”
他抬起头，眼睛里面全是绝望，“叔，我家真的很穷，我爸三年前没的，我妈一个人拉扯我，白天在纺织厂干活，晚天给人缝衣服，这学期的学杂费还差五块钱，我妈凑了两个月都没凑齐……”
刘畅的声音哽咽了。
“我不想不念书，我想上学，叔，求求您……”
他跪在地上。
杨兵伸手，把他从地上拉起来。
“你家住哪儿？”
刘畅愣了一下，眼泪还挂在脸上，“后海东边的平房区……”
杨兵点了下头，转身往校门里走。
刘畅站在原地，不知道该不该跟。
杨兵走了几步，回过头。
“跟上。”
刘畅的眼睛一下子亮了，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，跟上去。
陈校长还在办公室里坐着，脸色灰败。
门被推开，他抬起头，看见杨兵又回来了，身后还跟着刘畅，“杨、杨同志……”
杨兵在办公桌前站定。
“刘畅加回去，十一个名额，多出来的这个，算我额外加的，三天之内，把刘畅的材料准备好，跟其他九个一起交给我。”
陈校长回过神来，连连点头。
“好，好，一定办好。”
赵铁柱的动作比杨兵想得还快。
三天后，《京城日报》用了半个版面报道骏驰公司资助贫困学生的事，标题写得很大，民营企业家的社会担当：骏驰公司资助二十名贫困学生。
配图是赵铁柱站在一群孩子中间，孩子们手里捧着崭新的书包和文具，脸上的笑容灿烂。
杨兵坐在书房里看报纸，看到这一版的时候，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。
这小子，玩得挺溜。
报道里没提杨兵的名字，只说骏驰公司在杨总的带领下，积极履行社会责任，未来还将继续扩大资助范围。
江娆从厨房端了碗醒面进来，看见杨兵盯着报纸发愣，凑过来看了一眼。
“铁柱这是把好事办成了生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