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，卯时，老虎崖。
洛桃立在崖边，山风拂动她的裙袂，数月未见，不知道顾九凌如今什么样子，她心里怦怦直跳。
脚步声从身后传来，带着她熟悉的迟疑。
洛桃猛地转身，看到一道玄色身影，身姿挺拔如松，眉目在浓黑的夜色中渐渐清晰。
顾九凌。
他复明了。
那双曾经蒙着灰翳的眼眸，此刻如寒星清寒。
他站在三步之外，目光落在她脸上，带着审视的锋锐，和她的目光相接的时候，猛然颤动。
“你来了。”
他开口，声音比记忆中疏离。
洛桃望着顾九凌眉宇间那股熟悉的冷傲，喉间忽然发紧。
数月前他失明时，顾九凌喜欢用手一遍遍描摹洛桃的轮廓，如今他看见自己，却像在看一个陌生人。
“顾九凌，我想和你谈谈。”她轻声说。
顾九凌眉心微蹙，他别开眼，望向崖下深不见底的漆黑，声音淡得发冷：“说吧，我倒是很想听听你想怎么狡辩。”
洛桃深吸一口气，上前半步，她叹了口气，声音平稳：“我和杨君立成亲不是因为情爱。”
顾九凌身形微僵，脸庞神情没变。
“我想知道一些秘密，”洛桃继续说，指尖掐进掌心，“关乎我、你、杨君立三人……或者是，所有人。”
顾九凌侧目看她，脸上带着一丝古怪复杂的情绪，他轻嗤冷笑，向前一步，咫尺之遥停住。
“你不用编故事骗我。”
他抬手，拂去她肩上一片落叶，动作熟稔如，语气却疏离：“只要你愿意回头——”
他顿住，目光在她眸中搜寻，唇角一抹淡笑，带着帝王的自负与孤绝：
“永远是朕的皇后。”
洛桃眉心微蹙，顾九凌并不相信她。
她眼眸微转，轻声问：“顾九凌，你可记得，你曾经唤过我什么？”
顾九凌眼中戒备：“什么意思？”
洛桃盯着他的眸子，一字一顿地说：“你唤我‘小仙’，在很早很早以前。”
顾九凌身形猛地一僵。
他脑中忽然电光火石般闪过一瞬——
美丽的小公主，两人被人陷害分离，失明后的绝别，再到京城，听说她已经死了，一尸两命……
他唤她“小仙”。
那记忆如闪电劈开混沌，却又迅速湮灭在迷雾中。
他抬手按住额角，眉心紧锁，像有什么东西在脑中翻涌，却抓不住、想不起。
“阿桃，这是怎么回事？小仙是谁？”
洛桃望着他，望着他眼底那一瞬的恍惚，心头倏然涌上一丝希冀。
她上前一步，握住他按在额角的手：“顾九凌，你想起来了？这些就是我想搞清楚的秘密，关于你我和这个世界。”
顾九凌垂眸，望着覆在自己手上的那只素白的手。
那触感让他心口莫名一紧，他张了张嘴，尚未出声，便听得四周传来一阵窸窣的响动——
那是铁甲摩擦的声音，火把一个个亮起来。
洛桃猛地转头，夜色中浮现出无数道玄甲身影，悄无声息地将老夫崖团团围住。
箭矢上弦的声响此起彼伏，寒光在黑夜中一闪而逝。
远处，传来一声马嘶。
洛桃抬眸望去，只见崖下小径转出一骑白色骏马，马背上的人一身白色铠甲，面容在火光中渐渐清晰——
是杨君立。
他勒马停在十丈之外，手中长鞭遥遥指向顾九凌，唇角浮起冷笑。
“放箭。”
声音不高，却像一道惊雷，劈开山巅的死寂。
顾九凌瞳孔骤缩。
他抬眸望向洛桃，眼底那片惊疑已凝成滔天怒火。
“你骗我！”
他怒吼，声音震得山巅雾气齐齐一荡。
他猛地转身，以指扣住洛桃下颌，力道大得像要将她捏碎，唇角扯出一抹狰狞的笑：“原来如此！你与杨君立合谋，引我至此——”
“不是！”
洛桃挣扎着，用手去掰他扣在颌上的手指，“顾九凌，我不知道他会来！”
“不知道？”
顾九凌嗤笑，他松开她。
四周的箭矢已如雨点般落下，他以广袖一卷，将一支射向她心口的箭打落，那箭矢擦着他的腕骨划过，带出一道血痕。
“陛下！”远处传来侍卫的惊呼，却被人潮淹没。
杨君立仍驻马原地，长鞭在手中轻轻敲击着马鞍，像在看一场好戏。
他唇角一抹冷笑，目光越过混乱的人群，落在洛桃脸上。
眼中幽怨狠戾。
洛桃立在箭雨中，望着顾九凌挡在她身前的背影，那玄色的袍袖已被血染透。
“顾九凌，我从未骗你！”
顾九凌身形微僵，却未回头，他以掌劈开又一支箭矢，声音从齿缝间挤出：
“闭嘴！”
山巅的雾气散尽，露出底下万丈深渊。
洛桃望着顾九凌染血的背影，又转头看向远处杨君立冷漠轮廓。
箭雨渐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