刺骨的寒意顺着冻土一点点钻进骨缝,四肢不知何时已麻木得失去了知觉,但他那双盯着前方的眼眸却亮得惊人,连挂着冰霜的睫毛都没有眨动一下。
在他身侧,是几名同样纹丝不动的战士,粗重的呼吸被死死压在喉咙里,只有呼出的白气在夜色中瞬间被风吹散。
周遭静得可怕,只有远处界河对岸隐约传来岗哨的动静。
贺靳川嘴角紧抿,如同鹰隼般的眼眸仔细、认真地观察着。
他在观察对岸强邻的工事,只觉在湖面的探照灯下,那工事就像一头蛰伏的钢铁巨兽。
几座暗堡的射击孔正对着江面,履带碾压过积雪的沉闷声响和偶尔传来的异族语低喝,伴随夜风时断时续飘过来。
贺靳川知道,这短暂的死寂不过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喘息。
他缓缓将冻得僵硬的手指搭在步枪冰冷的扳机护圈上,死死地注视着那座刚刚换了岗的强邻驻军火力点,将每一个坐标、每一处火力盲区,连同这极寒的夜色一起,镌刻在脑中。
这次的任务已经过去不短时日,每一天都相当难熬,可参与任务的所有人都清楚,不能出现丝毫马虎。
因此,一个个的神经始终紧绷着。
然而越是这种生死悬于一线的潜伏时刻,一道纤瘦却不失韧劲的身影就越是不受控制地漫进贺靳川脑海——南音。
他把对岸工事和换岗情况该记的一一牢记,此刻,脑中那道身影逐渐变得鲜活。
“团长,您这是想嫂子了?!”
趴在贺靳川身旁的战士,见他的指尖从扳机护圈上挪离,无意识摩挲着枪身,眼神也微微放空,这副失神的模样着实有些突兀。
想起自家团长新婚不过三个来月,这位名叫何威的战士一个没忍住,几乎是用气音打趣了一句。
闻言,贺靳川眼锋骤然一扫,冷冽的目光像雪原的寒风刮过来,何威心头一凛,立刻闭紧嘴巴,老老实实趴在自己的位置上,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,不敢再多言语。
贺靳川收回目光,喉结轻轻滚动,只觉心底充满了酸涩。
他不得不承认,那一句玩笑……实实在在在他心口位置狠狠撞了一下。
特别是想起当日狠下心递交离婚报告那刻,贺靳川知道他表现出沉稳冷静,兴许骗过了周围人,让他们觉得他对于离婚一事看得很淡,不见有一丝伤感和不舍。
可他再清楚不过自己的感受——心口仿佛被冰雪死死裹住,煎熬得喘不过气。
贺靳川直至现在,都在一遍遍默默告诉自己:那是为她好,一切都只是为她好!
他主动推开她,是不想拖累她安稳的人生,想给她留一条往后能重新过日子的退路。
哪怕他万般不舍,满心亏欠,却从未后悔。
守边卫国本就是他的宿命,他给不了她寻常烟火的朝夕相伴,更不能让她因为自己的生死,被卷入无边的风波里。
夜风卷着雪粒打在脸上生疼,贺靳川听着耳边传来的敌人巡逻时发出的隐约脚步声,竭力压下了心底翻涌的思念。
与此同时,他眼底短暂染上的柔软也尽数敛入坚毅,指尖重新稳稳搭在扳机护圈上。
危机步步紧逼,贺靳川想活着完成任务,活着把弟兄们一个不落地带回营地。
到那时,他一定好好弥补她,弥补亏欠她的所有。
若……若终究埋骨这片江岸雪原,只愿她能挣脱他们夫妻间尚不深厚的感情牵绊,未来平安顺遂,再不必为他牵肠挂肚。
贺靳川看得出,在他和南音婚后相处不多的日子里,他看得出她眼里的情愫。
或许这情愫不是很深,但却明确告诉他,她心里是有他的。
千里之外,沈城。
南音躺在床上,被褥温热,却辗转难眠,毫无睡意。
窗外夜色深沉,整个大院沉浸在静谧祥和之中,可这份安稳,无疑是有人在负重前行。
南音的手轻覆在腹部,不自觉想起了贺靳川,但转瞬白日里顾茜找上她的片段跃入她脑海,想到对方提到顾卫东即将结婚,又打着为自己好的由头,劝她和贺靳川分开……
说实话,南音不明白顾茜的目的,但心里很清楚一件事,即在她与顾卫东把话说明白那一刻,她就与对方毫无关系。
既然早就划清界限,顾茜白日里找她说的那些话,自是没给她带来半分波澜。
南音不排除有人到现在依旧觉得她没放下顾卫东,甚至暗中蓄力,想要找准机会与其继续拉扯。
毫不意外,这个人中就有顾茜。
想到这,南音只想送其四个字——自以为是。
再就是,在她看来,顾茜刻意找到她,不过是在找存在感罢了。
“你们想爸爸吗?”
南音不再去想顾卫东、顾茜兄妹的事,轻轻抚摸微微凸起的腹部,唇角漾出一抹轻浅的笑意,喃喃:
“妈妈知道你们肯定是想的,毕竟你们都是乖宝宝,知道爸爸在保家卫国,所以不闹腾妈妈,不想爸爸为咱们担心,对吗?”
顿了顿,她再度呢喃:“也不知道你们爸爸现在是个什么情况……妈妈希望他好好的,你们也是这么想的,是不是呀?”
静默半晌,她的神色变得怅然:“可是……作为军人,在外执行任务,哪有不凶险的?
尤其你们爸爸这次的任务非同一般,否则,他不会向妈妈提出离婚……”
南音抿起了唇。
她没再低喃,眼里的怅然被无尽的担忧取代。
这担忧无疑是来自贺靳川的安危。
良久,她唇瓣微动:“贺靳川。”这个名字从她唇齿间缓缓漫出,如细微的风,其中还夹带着一丝叹息。
夜,静谧绵长。
南音在不知不觉间终沉入了梦乡,而在她的大脑完全处于休息的那一刻,她心底只有一个朴素又滚烫的心愿——贺靳川,我和孩子们等着你平安归来!
腊月二十六来得很快,顾卫东从领证到今日与宋悠然办婚礼,神色始终如同冰冻,除了冷,没有一丝一毫其他表情。
不过,整个婚礼进行得还算顺利。
但顾、宋两家人都知道,来参加喜宴的宾客,不少都是来看热闹的。
“你们小两口下午就在家里歇着吧。”
喜宴是在职工食堂办的,为免耽误职工们用餐,中午十二点就结束了。
此刻临近下午一点,任敏见客厅里气氛沉闷,禁不住看着顾卫东和宋悠然说了一句。
闻言,顾卫东想都没想,脱口而出:“我去上班。”
宋悠然本正在暗自窃喜,想着借下午单独相处的时间,好好与顾卫东培养培养感情,免得晚上两人躺一张床上尴尬,却没想到顾卫东直接给她泼了一盆冷水。
她转头委屈地看着顾卫东,张了张嘴,奈何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顾卫东眼睑低垂,对她的目光毫无反应。
“今天是你的大喜日子,厂里给批了假,你跑去上班算怎么回事?”
顾建平眉头微皱,看向顾卫东略显不悦。
“我都按你们说的做了,你们还想要我如何?”
顾卫东声音冷冽,听不出半点温度:“证领了,婚结了,接下来我想做什么是我自己的事,谁都别想替我做决定!”
“爸、妈,卫东想去上班就随他吧。”
宋悠然忍着满心委屈规劝顾建平两口子。
“你想好了?一旦小东去上班,厂里少不了多出你们俩的闲话。”
任敏的视线落在她身上,面上看不出喜怒。
“妈,既然都是闲话,多一句少一句,没多大差别。”
宋悠然表现出她看得很开,完全不在意厂里那些关于她和顾卫东的闲言碎语。
“……随你们吧。”
任敏静默了片刻,撂下这句话,起身回了卧室。
顾建平也没在客厅继续待着。
他站起身,径直去了书房。
“哥,你去哪儿?”
顾茜见顾卫东也站了起来,眼里流露出疑惑。
很可惜,顾卫东别说回应她,就是看都没看一眼。
他提步出了家门。
至于顾卫民,参加完顾卫东的喜宴,没有回家。
客厅里此时就剩下顾茜和宋悠然二人。
“你觉得你和我哥能把日子过多久?”
猛不丁听到顾茜的声音,宋悠然心神微微一颤,转头看着她,微笑着说:“我和你哥结婚了,自然要把日子过一辈子。”
“我哥压根就不喜欢你。而你又是用那种手段和他结了婚,说句难听的,娶你,我哥是被逼的!”
顾茜眼里的嘲讽毫不遮掩:“说实话,我没想到你会做出那种事。”
宋悠然脸颊通红:“是你哥强行要了我,并非我有意那样。”
“你觉得这话我信?”
顾茜嗤笑:“我哥病着,身上能有多大力气?再说了,你既已知道那杯水不干净,做什么还要端给我哥?”
“我那会只想着你哥肯定是渴了,其他的我没有想到。”
宋悠然坚持给自己洗白。
“撒谎!”
顾茜语气轻蔑:“敢做不敢当,胆小鬼!”
宋悠然脸色难堪:“我……我不是……”
“不是什么?不是敢做不敢当?也不是胆小鬼?”
顾茜冷笑:“宋悠然,我不妨告诉你,你即便嫁给了我哥,也不可能在感情上得到他的回应。”
稍作停顿,她又说:“要不我还是直接明说吧,我哥喜欢苏南音,同时他最讨厌被人算计。”
“不可能!”
宋悠然的情绪瞬间激动起来:“你哥要是喜欢苏南音,之前能那样对她?”
“我哥怎样对苏南音了?”
顾茜似笑非笑地说:“那时我哥不喜欢她,自然要拒绝她的表白。现在不一样了,苏南音不仅会修洋机器,而且能说一口流利的外语,她变化那么大,又长得那么漂亮,我哥喜欢上她不奇怪吧?”
“苏南音已经是有夫之妇。”
宋悠然攥紧拳头,竭力控制着情绪,但她的语气多少还是能听出些许不满。
“是有夫之妇怎么了?”
顾茜不以为然:“离婚不就好了。以苏南音对我哥的喜欢程度,一旦知道我哥现在喜欢她,你说她会不会离婚,选择回到我哥身边?”
“苏南音和她男人属于军婚。”
军婚不是说离就能离的,她没必要慌乱。
宋悠然暗自安慰自己。
“你别忘了苏南音的家世。”
顾茜说着,缓缓站起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:
“不过,今天毕竟是你和我哥大喜的日子,作为朋友,我还是该与你说声恭喜。”在“朋友”两字上,她咬重了音。
宋悠然听出她言语间的讽刺,气闷得很,却知道不能冲着顾茜这个小姑子发火,起码现在不能。
她刚嫁进顾家,尚未站稳脚,要是与小姑子在新婚第一天就发生争吵,不说外人怎么看她,单单顾家人就会在心里生出芥蒂。
顾茜出门上班去了,不多会,顾建平和任敏出现在客厅。
宋悠然见状,立马站起身,与两人打招呼:“爸、妈。”
顾建平轻颔首,作为回应。
任敏说:“我和你爸去上班了,你累了就回房间睡会。”
话音落下,不等宋悠然出声,她便跟在顾建平身后走出了家门。
“顾卫东喜欢苏南音?”
宋悠然边自语边走向她和顾卫东的卧室。
她怎么想都觉得不可能,但顾茜说得那么肯定,又由不得她不信。
如果属实,她该如何应对?
宋悠然面无表情地坐在床边,约莫过去半个小时,她起身把自己包裹严实,决定去厂里一趟。
重机厂。
技术科。
“你找我有事?”
南音站在办公室门外,满目疑惑地看着宋悠然。
莫名其妙!
这位今天不是新婚吗,怎么跑过来找她?
南音心里吐槽。
宋悠然只是静静地与她对视,半晌没有开口。
“我很忙。”
南音婉转提醒,没闲心陪她在这耗时间。
“苏南音,顾卫东喜欢你。”
宋悠然终于说话了。
她在试探南音。
结果从南音脸上没看出任何情绪。
南音“嗯”了声,表示知道了。
“你‘嗯’是什么意思?”
宋悠然质问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南音表情淡淡的,就像是在听一件极其寻常的事。
“……”
就这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