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大头一屁股坐在地上,两只手止不住地微微发抖。
刚才他一直用全身力气拽着几百斤重的网兜,胳膊和肩膀早就过了极限,全靠一口气顶着。
现在突然松懈下来,两只手像灌了铅一样抬都抬不起来,手指蜷着伸展不开,掌心那根束口绳勒出的红印子已经变成了深紫色。
铁牛也在旁坐下,用袖子擦了把脸上的汗。
他两条膀子上的肌肉还在不自主地跳动着,这是用力过猛的后遗症。
刚才起网的时候还不觉得,现在一歇下来,两只胳膊酸得像被人卸了骨头。
“这一网怕是有七八百斤啊!”
庄大海和李大强趴在活水舱口,伸着脖子往里张望。
只见活水舱里挤满了鲥鱼,一条挨着一条,一层叠着一层,有些被挤得翻出了水面,白花花的肚皮朝天,尾巴还在不停甩动。
整个活水舱里的水都变成了银白色,鱼鳞在灯光下闪闪发光,像是有人往舱里倒了一池子碎银子。
舱里的水被鱼搅得哗哗作响,声音沉闷而厚实,那是鱼太多水太少的缘故。
“不止。”
赵老头蹲在活水舱边,眯着眼估摸了一下,“这一网怕是上了千斤。活水舱都快满了,往常这舱装八百斤水还能剩两成空,你看看现在,鱼都挤到舱口了。”
“上千斤?”
众人齐齐看向活水舱。
果然,水面已经被鱼拱得高出舱口好几寸,要不是有舱盖挡着,鱼早就溢出来了。
“这是发了啊。”李大强喃喃道。
上千斤鲥鱼,这是个什么概念?
虽然他加入团队才不久,但也听老张吹过牛,说老板之前捕捞过一次鲥鱼,当时两百斤左右,卖了将近两万不到。
现在这一千斤,岂不是能卖十万?
乖乖,这一船鱼拉回去,够在村里盖一栋小楼了。
不对,不是一栋,是好几栋。
“涛子这运气!”
赵老头刚才着一千斤,当时还没觉得有多离谱,现在越想越觉得恐怖如斯。
他哆哆嗦嗦摸出水烟袋想压压惊,摸了两回都没摸到烟丝。
铁牛咧着嘴,笑得跟个傻子似的,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。
“值了,这趟真值了。”
“老板,要不要再下一网啊?”
庄大海也是莫名兴奋,这在家门口就捞着这么多鱼,不就是上苍赏赐吗?
不捞白不捞啊。
“算了,今天就这么吧。”
江涛摇了摇头。
这些鲥鱼洄游上游是去产卵的,捞这一网就行了,总不能真的赶尽杀绝。
当然,这鱼他不捞,别人也会捞。
但同样是捞,江涛会考虑养殖,其他人就不一定了。
长江里的鱼再多,也架不住断子绝孙式的捕捞,前世鲥鱼后来几乎绝迹的教训,他比谁都清楚。
站在船头,江涛看着一船的白花花的鱼,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下。
还好现在都快两点了。
夜里天凉能多撑一会儿,但也不能拖太久。
幸亏他跟刘主任提前打了招呼,也就再过三四个小时人就来拉鱼了。
“朱师傅,掉头回码头。”
江涛拍掉手臂上不小心粘的鱼鳞,“今晚大家辛苦了,每人一千奖金。”
“一千块奖金?!”
渔船上所有人都欢呼起来。
尤其李大强和庄大海,他俩之前没在渔船的,这两天上渔船也是硬挤进来的。
没想到这就有一千块奖金!
这钱能买多少东西啊!
这钱以往他们要干多久才能攒到啊!
“老板万岁!”
两人扯着嗓子大喊。
王大头也很高兴。
乖乖,跟着江老板这才几天,工资还没拿,奖金倒先拿上了。
以前他跟着庄大海一个月才六十,这一千块顶得上他干一年多。
“老板大气!”
王大头咧着嘴,也不觉得手疼了。
赵老头坐在船舷边,啪嗒啪嗒抽着水烟。
啧啧,这又进账一千了。
原本以为收入改成工资后,要到年底才能见上大钱,没想到今天就发上了。
老张这次没来,多半没有,哈哈。
朱师傅在驾驶舱里也听到了,握着舵轮的手都轻快了几分。
跟着老板干是真的有奔头,拿了这钱,家里老婆儿子的脸色估计很好看很多。
大家都沉浸在喜悦里,唯独铁牛有些不高兴,闷闷地蹲在船舷边上不说话。
涛子哪儿都好,就是花钱喜欢大手大脚,好不容易挣点钱,就知道给下面人发。
之前收入改工资,那次的提成还当成奖金塞给他,他本来就过意不去,现在又发奖金。
他很想说不要,但又怕扫了其他人的兴。
算了,涛子愿意发就发吧,大不了他往后多卖点力气,把这钱给他挣回来。
“突突突……”
渔船劈开夜色,没多久就靠到了码头。
两点半了,距离天亮没几个小时。
“大家早点休息。”
江涛叮嘱了一句,便和赵老头上岸。
铁牛和朱师傅自然留在渔船上看守活水舱,王大头、李大强、庄大海回了货船。
江涛让他们早点休息,但今日一人进账一千,估计这几人都兴奋得睡不着了。
“涛子,发奖金挺好,但这也太多了。”
赵老头和江涛走在回村的土路上,夜风把芦苇吹得沙沙响。
他憋了一路,到底还是没忍住,“每人一千,船上六个人就是六千,这可不是小数目。”
“赵叔,这一千还好。”
江涛笑了笑,“主要这次捕鱼时间太晚了,折腾到半夜两三点,影响了大家休息。出力了就该有出力了的价钱,不能让人白熬。”
“唉,涛子。”
赵老头叹了口气“这年头钱难挣,不过就是少睡几个钟头,至于拿这么多钱吗?你这样容易……”
话说到这,他猛地咽了回去,摇了摇头,嘴角却浮起一丝笑意。
容易什么呢?
败家?
可这小子从打渔到现在,哪步棋走错过?
他一个老家伙,操这份闲心做什么。
“容易什么?”
江涛侧头看他。
“没什么,涛子,你比我强啊。”
赵老头嘿嘿一笑,加快了脚步。
夜色里,一老一少的身影渐渐融进了村口,只有远处江面上那几点渔火,还在一明一灭地亮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