肖琰走了三天。
三天里,云瑶几乎没有合眼。
她把南海舰队的编制表翻了三遍,把宋家船厂最后一批交付的战船图纸铺满了整张桌子。
每一根龙骨,每一道风帆的缝线,每一门火炮的射界。
她都看。
看得眼睛发涩,看得手指发麻。
可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声音——西域那条路,肖琰一个人走,走得了吗?
“别想了。”
威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。
他端着一碗热汤走进来,放在桌角,汤碗边上还搁着一块干饼。
“你从昨晚到现在没吃东西。”威廉说,“就算要去南海,也得有力气上船。”
云瑶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
“肖琰走之前,跟你说了什么?”
威廉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笑。
“她说,让我看好你。”他说,“别让你把自己累死。”
云瑶没笑。
她盯着威廉看了很久,忽然开口:“你也觉得她疯了?”
“疯?”威廉摇摇头,“她是我见过最清醒的人。”
“一个人去西域,穿越大半个汗国,进那片没人敢进的废墟。”云瑶说,“这叫清醒?”
“清醒不是不冒险。”威廉说,“清醒是知道自己为什么冒险。”
云瑶沉默了。
她低下头,看着那碗热汤,热气升起来,模糊了她的视线。
“你去过那片废墟吗?”她问。
“没有。”威廉说,“但我在北镇听人说起过。”
“说什么?”
“说那地方,不是给人去的。”
威廉端起汤碗,喝了一口,目光飘向窗外。
“那片废墟在汗国西境,靠近死亡之海。那里曾经有一座城,叫什么名字已经没人记得了。有人说,那是上古时代的遗迹,比大胤建国还要早几百年。城里的建筑用一种黑色的石头砌成,那种石头不反光,站在远处看,就像地上裂开了一道口子。”
“城早就空了。”威廉继续说,“但没有人敢进去住。因为进去的人,都没出来过。有些是迷路,有些是遇到了沙暴,还有些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还有些,是进去了,也出来了。但出来之后,整个人就变了。不说话,不吃东西,没过几天就死了。死的时候,眼睛睁着,瞳孔里映着一片黑色。”
云瑶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“萧琰为什么要让肖琰去那种地方?”
“萧琰没让她去。”威廉说,“是她自己要去的。”
“为什么?”
威廉放下汤碗,看着云瑶。
“因为她觉得,那片废墟里,有解开汗国困局的钥匙。”
“什么钥匙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威廉说,“她没说。但我知道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她从来不干没有把握的事。”
云瑶想反驳,却发现自己找不到词。
她认识肖琰的时间不长,但足够了解这个人。
肖琰不会说大话,不会做没把握的事。她走的每一步,看起来都像是走钢丝,可她从来没掉下去过。
因为她在走之前,就已经算好了所有的可能性。
云瑶深吸一口气,站起来,把那碗汤一口气喝完。
“我明天出发。”她说。
威廉点点头:“我去给你准备干粮。”
“不用。”云瑶说,“你跟着肖琰,去西域。”
威廉一愣:“她说了只带一个人。”
“那就带一个。”云瑶看着他,“你比她熟悉那片地方,你去,比她一个人去强。”
威廉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
云瑶已经转身,走向门口。
“南海那边,我自己能行。”她说,“你跟她说,让她活着回来。”
威廉站在原地,看着云瑶的背影消失在门外。
他低下头,看着桌上那张羊皮纸。
纸上画着两条线。
一条向西,一条向南。
两条线都指向未知的方向。
夜色浓稠得像墨。
威廉牵了两匹马,一匹驮着行囊,一匹自己骑。
肖琰站在马厩边,正在检查马鞍的绑带。
她听到脚步声,没回头。
“云瑶走了?”她问。
“走了。”威廉说,“她说南海那边,她自己能搞定。”
肖琰嗯了一声,没有多问。
她翻身上马,勒紧缰绳,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营帐。
营帐里灯火通明,有人在整理文书,有人在清点物资,有人在擦拭刀剑。
这是西域前线,是大胤最西边的驻军点。
也是卫所制度腐烂最严重的地方。
“走吧。”肖琰说。
马蹄踏碎夜色,一路向西。
天亮的时候,他们到了第一处卫所。
那是一座土城,城墙不高,墙皮剥落,露出里面的夯土。
城门口连个守门的兵都没有。
肖琰勒住马,看了一眼城门上的匾额。
匾额上的字已经看不清了,只能隐约认出“平西”两个字。
“这是平西卫。”威廉说,“大胤在西域设置的第一个卫所,驻军八百人。”
“人呢?”
威廉摇摇头。
肖琰翻身下马,推开城门。
门没锁。
她走进去,看见的是一片狼藉。
院子里长满了荒草,兵器架子上锈迹斑斑,几间营房的屋顶塌了一半,剩下的几间,窗户糊着破纸,门板歪歪扭扭地挂着。
一个老兵坐在台阶上,正在抽旱烟。
他看见肖琰,眯起眼睛,打量了半天。
“你是哪个部的?”他问。
“京城来的。”肖琰说,“这里是平西卫?”
“是。”老兵磕了磕烟袋锅,“你来干啥?”
“查军务。”
老兵嗤笑一声,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。
“查啥军务?人都跑光了,就剩老子一个看门的。”
“人呢?”
“跑了呗。”老兵说,“三年没发饷,谁还留着?去年发了一次,还是发了一半,另一半拿陈粮抵。那粮都生了虫,能吃?”
肖琰没说话。
她走进营房,里面空荡荡的,几张木板床上铺着破棉絮,墙角的木箱里放着几把生锈的刀。
“将军呢?”她问。
“啥将军?”老兵说,“平西卫的指挥使姓周,世袭的。老子死了儿子接,儿子死了孙子接。这一任的指挥使,叫周昌。我都没见过他几回。”
“他人在哪?”
“在北镇。”老兵说,“他在北镇买了宅子,养着小老婆,天天喝酒。卫所的事,他不管。”
肖琰转过身,走出营房。
她站在院子里,抬头看着那座破败的城楼。
城楼上的旗杆歪了,旗子早就不知道哪去了。
这是大胤在西域的门户。
八百人的卫所,现在只剩一个看门的老兵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威廉跟在她身后,走出平西卫。
他们继续向西,一路经过三处卫所。
情况都一样。
兵员不足,装备废弛,将领不在岗。
有些卫所,甚至连个看门的都没有,只剩下一座空城。
“这就是大胤的西域防线?”威廉问。
“是。”肖琰说,“也是大胤军制的缩影。”
她骑在马上,目光沉沉地望着前方的路。
“大胤的军制,是太祖定下的。卫所制,世袭制,兵农合一。和平年代,这些制度还能维持。可几百年下来,土地兼并,军户逃亡,将领世袭,卫所已经成了空壳。”
“兵不识将,将不知兵。”肖琰说,“卫所里的兵,种地的时间比练武的时间多。将领们世袭罔替,根本不需要立功就能升官。兵是他们的私产,地是他们的私产,唯独不是大胤的。”
威廉听着,没有说话。
他看见肖琰的眉头越皱越紧。
“萧琰要重建西域防线,可手里连一支能打的兵都没有。”肖琰说,“兵从哪里来?从卫所里来?卫所里的兵,连刀都拿不稳。从民间招募?可军饷从哪来?卫所的屯田早就被吃空了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威廉问。
肖琰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勒住马,看着前方。
前方是一片荒原,枯草连绵到天际。
荒原上有一座残破的烽燧,孤零零地立着,像一根插在大地上的骨头。
“改革。”肖琰说。
“怎么改?”
“废卫所,建军镇。”
肖琰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。
“卫所制根子已经烂了,救不了。把卫所的兵和地全部收回来,重新编练新军。将领不再世袭,改由选拔。军饷统一发放,不许克扣,不许挪用。”
威廉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你这不是在改军制。”他说,“你是在动整个大胤的根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肖琰说,“可不动,就等着亡。”
她夹紧马腹,继续向前。
威廉跟在她身后,看着她的背影。
天快黑了,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威廉忽然觉得,这个女人身上压着的东西,比他想象的要多得多。
她不是不知道这条路有多难走。
她只是不想停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