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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阿影,”晏子屿轻声说,声音冷得像淬了冰,“该干活了。”

石墩旁边,那片永远比周围深一截的暗影,在这一刻,骤然扩散开来。

像一滴浓墨滴进了清水里,瞬间晕染了整个院子的地面。

黑暗,对上了黑暗。

那些从地缝里钻出来的黑色藤须,蜿蜒着、蠕动着,像是饿了很久的什么东西,试图把整个宁安王府的地面都染透。它们碰上阿影扩散出来的暗色,忽然——

“嗤!”

像生丝扔进了火里,焦了,卷了,缩了。

不是轰轰烈烈的爆炸,是那种悄无声息的、腐烂的消散。

唐初南从地上爬起来,手掌上蹭破了一块皮,渗着血,她没看,目光死死盯着院子里那场无声的绞杀。

阿影扩散出来的暗色,和那些黑色藤须一碰即消,可那些藤须太多了,从每一道砖缝里往外涌,像潮水,阿影扩出去的每一寸,就被新涌出来的藤须追回来一寸。

“这打法不行,”唐旭的声音从柴房门后面闷进来,他还在用后背顶着门板,可那块门板已经烂了一大半,黑色的腐蚀印记从边缘往中心蔓延,“阿影散得太开,力道稀了!”

晏子屿已经往柴房方向走了。

不是去救唐旭,他脚步稳得很,腰背直得很,就是走,走到柴房门口,在距离门板三步的位置停下来。

“让开,”他说。

“你别进去,里头——”

“让开。”

唐旭骂了一声,侧身一跨,离开了门板。

门板那头的压力瞬间消失,本来已经快撑不住的门扇,“哐当”一声倒向柴房里头。

黑色藤须像一张张开的嘴,扑了出来。

迎面就是晏子屿的长刀。

刀锋落下,不是劈,是斩,带着一股极其凌厉的内劲,像刀子切进了腐肉里,那些藤须在刀锋触到的瞬间,硬生生被截成两段,断口处发出“滋”的一声,冒了一缕黑烟。

“嗬。”

柴房最深处,陆九站在那里,背靠着墙,脖子上的血已经漫到了领口,把里衣染成了暗红色。他歪着脑袋,像一只被人提着颈背的猫,把晏子屿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。

“王爷身手好,”那个陌生的、沙哑的声音从他喉咙里漫出来,“可您知道吗?您砍的这些,是末梢。根,在下面。”

晏子屿没搭腔。

他刀锋一转,竖着插进地面的砖缝里,顺着缝往下撬。

砖缝里,那些还没完全蔓延出来的藤须,被刀身死死压住,发出一阵密集的“嗤嗤”声,像是被踩住的虫子。

“您在找根?”陆九——那个东西——慢悠悠地笑,“找不着的,根不在这里,根在……”

“在陆九身上。”晏子屿站起来,眼神直直地对上那双无焦距的白眼,“那半尺长的藤蔓是壳,拔出来了,可触须还在,顺着他的血管往里走,主藤还在他的骨子里。”

那东西停了一下。

停的时间不长,可停了。

“您猜到了,”它重新开口,语气带了点别的东西,“那又怎样?您能把他骨头也挖出来?”

“不用,”晏子屿把刀收回来,刀尖朝下,“你现在借着他的嘴说话,是因为你本体已经不剩多少了,对不对?珠子被沉进太液池,那是你八年的积累,全泡了水。你现在剩的,只有埋在陆九骨子里的这点末梢根系。”

那东西没有立刻说话。

“你没有主人了,”晏子屿继续,“柳逢春死了,应西平死了,当年那张网,烂干净了。你就是一株没人浇水的枯藤,在陆九身上赖着,苟延残喘。”

“苟延残喘?”那东西忽然发出一声刺耳的笑,“晏子屿,你知道这孩子身上有什么吗?他八年替主人养那颗珠子,吃了多少苦,挨了多少罪,你知道吗?那些苦,那些罪,全变成了根,扎得深得很,比你想的深!”

“我知道,”晏子屿的声音没有起伏,“所以我没打算挖根,我打算烧。”

话音刚落。

阿影扩散出来的那片暗色,忽然聚拢了。

不再是漫天漫地地铺开,而是像一只收回爪子的手,把所有散出去的劲头全部收回来,一点一点,凝成一股,从院子里往柴房方向,沉默地、缓慢地,但坚定地,往那个东西所在的方向压过来。

那些黑色藤须碰见这股凝聚的暗色,这回没有“嗤嗤”声,是直接碎,像干透了的枯叶子被人捏在手心里,碎成了灰。

“你——”那东西的语气第一次有了慌,“这是……”

“阿影跟着我去了裕关,”晏子屿站在原地,手里的刀垂着,刀尖离地三寸,“见识过那边那些东西,它现在知道怎么对付你了。”

那片暗色继续往前,慢得像水涨潮。

可那些藤须,逃不了,退不了,碰上就消,消得干净,消得彻底,连一点黑烟都来不及冒出来。

陆九身体里那个东西,开始挣扎了。

它驱使着陆九的手,胡乱挥打着,指甲在柴房的墙壁上刮出一道道白痕,嘴里发出那种破风箱一样的气声,越来越急,越来越乱。

“你不能……你不能把我灭了……我还有根!根还在他骨子里!你要把根清干净,他……他会烂掉的!”

晏子屿眼皮动了一下。

这话,不是吓唬人的。

他转头,往后院月亮门方向看了一眼,唐初南正站在那里,听见这句话,脸色沉了下来。

“烂掉,是什么意思,”唐初南走进柴房,站在晏子屿旁边,把那东西正面看住,“说清楚。”

那东西停了一下,像是在衡量。

然后,陆九歪着脑袋,“根清干净,骨髓里那段触须撤出来,小孩子的脊梁骨……就是一节烂木头,两年,最多两年,他会瘫,然后烂,然后死。”

院子里安静了。

雪还在下,细的,落在柴房残破的屋顶上,“沙沙”的。

唐初南把牙关咬了一下,“你在讲条件。”

“聪明,”那东西借着陆九的嘴笑,“我留在这孩子身上,作为交换,我帮他撑着那段脊梁,他照常活,照常吃饭睡觉,跟正常人一样。你们什么都不用做,就当……什么都没发生过。”

“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,”唐初南把这话嚼了嚼,“然后你在他身上继续躲着,等下一个主人来找你。”

“或许,”那东西轻飘飘的,“或许不等。或许就这么在这里,什么都不做,慢慢消散。我现在确实没多少了。”

“你说的话,不能信,”唐旭在柴房门口插嘴,他把刻刀在掌心转了转,“老子在宫里见过这路数的,死赖着不走,隔三差五借个嘴说几句话,没几年就把人说成了废人,魂儿都被啃光了。”

那东西不答。

不答,就是默认。

晏子屿一直没说话,他在想。

唐初南看了他一眼,没催。

院子里,阿影凝聚的那股暗色,停在柴房门口,像一堵墙,把那些残余的藤须和院子隔开,没有再往里压,就那么悬着,等。

“陆九,”晏子屿忽然开口。

不是叫那个东西,是叫陆九。

那双白茫茫的眼珠子,颤了一下。

“陆九,你能听见吗?”

那东西代替陆九动了动嘴,想说什么,可晏子屿继续,“不用它替你说,你自己说,我知道你在里头。”

沉默。

长得很,长到唐初南以为没有回应了——

然后,陆九的嘴唇,极其缓慢地动了一下。

动作和那个东西用嘴说话的动作,完全不一样。那个东西说话,嘴角是扯着的,带着那种癫狂的弧度;可这一下,只是嘴唇微微分开,像是要说什么,却没有声音出来。

但晏子屿看懂了。

“行,”他轻声说,像是在回答什么,“行。”

那个东西在里头躁动了一下,“你们想怎样?”

“你说根清干净,他脊梁会烂,”晏子屿说,“这是你说的,未必是真的。你现在就剩这么点本事了,这话里头,有几分是真,你自己知道。”

那东西没说话。

“白云观那个老道士,”唐初南接上,“能不能处理,要问过他,而不是听你在这里讲。”

“就算那老东西有办法,”那东西的语气里带了一丝阴毒,“清根的时候,这孩子要经历什么,你们想过吗?我在他骨子里八年,触须把他的脊梁缠了三圈,清的时候……”

“痛,”晏子屿打断它,“就是痛。”

“何止痛,是——”

“就是痛,”晏子屿的声音没有起伏,“他扛得住的。”

那东西停住了。

唐初南扭头看了晏子屿一眼,他的侧脸在残破柴房漏进来的天光里,轮廓很硬,嘴角那道线压着,一分不松。

“陆九扛得住的,”他又说了一遍,像是不是在对那个东西说,而是在对那双看不见的、藏在白眼后头的、十六岁少年的眼睛说,“他从那家主人手里活过来,从周宴清府里活过来,从那颗珠子里活过来,这点——”

他顿了一下。

“扛得住。”

柴房里沉默了很久。

外头雪落下来的声音,细细密密的。

那东西最终没再说话,只是陆九的身体,像提线猝然断了一样,直直往前倒了下来。

晏子屿一步上前,一把接住,把人扶着。

陆九的眼珠子慢慢往下转,那片死白褪去,褪回了黑色的瞳孔,涣散的,失焦的,可是是他自己的。

嘴唇动了动,说话了,声音哑得像砂纸,“……王爷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……那东西说的,是真的吗,”他的嗓子很干,“我的脊梁……”

“不知道,”晏子屿没骗他,“要去问人。”

陆九把这话咽了一下,睫毛抖了抖,“……那,要是真的,就真的呗。”

“就真的呗,”他说,声音里没有什么慷慨激昂,就是很平,很轻,像是随口说了一句不要紧的话,“反正我死了也不亏,已经……已经活了这么久了。”

唐初南蹲在旁边,听见这句话,把嘴抿了抿。

“死什么死,”唐旭在门口哼了一声,嘟囔,“净说晦气话。”

陆九闭上眼,靠着晏子屿,没再说话,脖子上的血还在慢慢渗,把领口晕开了一大片。

阿影那片凝聚着的暗色,这时候慢慢往柴房里退了一点,退到了陆九倒下来的那个位置,像一张无声的、展开的手掌,把他周围的地面轻轻笼住,那些砖缝里残存的藤须,碰见这片暗色,一点一点地,消掉了。

乐安从月亮门探进半个脑袋来,眼睛红着,是在廊下哭过的那种红,可他没嚎,就那么探着,看见陆九被晏子屿扶着,看见那片暗色,看见唐初南蹲在旁边,小声问,“……好了吗?”

“好了,”唐初南抬起头,朝他招手,“过来。”

乐安蹄哒蹄哒地跑进来,冲到陆九旁边,蹲下去,把陆九已经软下来的左手攥住,捧在自己掌心里,用力捏了捏,“陆九哥哥,不怕。”

陆九没睁眼,嘴角动了一下。

——

白云观在京城西郊,进冬之后,山道上的雪结了冰,滑得很,马车上不去,得骑马。

两天后,那个老道士被接到了宁安王府。

来之前,李德全先来递了话,说皇上知道了,问晏子屿需不需要太医,晏子屿让陈铮回了话,说不用,自己家的事,自己解决。

李德全叹了口气,回去了。

老道士姓钱,实际年岁没人知道,胡子白得像棉花,眼睛却亮,进门先把宁安王府的院子转了一圈,看见石墩旁边那片比周围深一截的地砖,停下来,仔细打量了一会儿。

“这是个好物,”他说,“养了多少年了?”

“不知道,”唐初南说,“它一直在这儿。”

老道士点了点头,也没再多说,让人把陆九抬出来,躺在廊下,仔细检查了脖子上的伤和那截取出来的藤蔓伤口,然后把陆九的衣服掀开,从后背往下按,一节一节地摸,摸到第四节的时候,皱起了眉头。

“确实有,”他说,“触须,三段,不多,但扎得深。”

“能清,”他说,没等唐初南开口,“就是……疼得厉害。”

“要他配合吗?”唐初南问。

“要,”老道士说,“清的时候,得他自己咬紧了,触须往出走的时候,脊梁骨会往外顶,他要是乱动,容易伤着别的地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