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怀安面上放松,像打了个盹,可脑子里那盘棋已经码得密不透风。
许平川在城防营官不大,却仗着兄长许平州管着营缮所拨银子的差事,平日里吃拿卡要惯了,偏还做得滴水不漏。
这回借人不成便动粗,足见他肚里那点墨水全化作了下三路的招数。
程怀安在营缮所时日虽短,可桩桩件件都摆在那儿,以工代赈修城墙,解了流民之困;及时遏住军营瘟疫,免了千百人横死;便是过手的最简单的账目工料,哪一样不是环环相扣,叫人挑不出半分错处?
许平川以为买通几个地痞喊打喊杀就能让他缩了脖子,实在天真得可笑。
他没睁眼,嘴角却极轻的牵了一下,像刀锋上掠过的那一点冷光。
“爹。”大郎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,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。
程怀安漫不经心的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您……是不是要还击回去?”
油灯在车厢里晃出一小团暖光,映着少年人那张尚带稚气的脸,眉眼间却已有了几分认真正经的模样。
程怀安这才睁开眼,偏过头来,目光落在大郎脸上,嗓音平平的反问。“你认为,爹该不该还击?”
大郎深知自己的性子,说好听些叫过于求稳,说得难听些,就是太老实,不愿惹事,只要不触及底线,吃点亏便吃点亏。
可显然,爹娘不喜欢这样的处事态度。
他如今也在尽力改,虽还做不到像娘那样有仇当场就报,却也学着不回避了。
他沉吟道,“应该还击,不然对方会当我们好欺负,以后变本加厉……”
顿了顿,话锋一转,“不过,娘说,还击也不能盲目的喊打喊杀,既要讲究方式方法,还得衡量自身跟对方的实力差距。
若实力碾压对方,那就能平推过去,实力悬殊……”
程怀安满眼兴味的追问,“实力悬殊如何?你娘肯定不会教你们上赶着送人头,那就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?”
大郎挠挠头,笑得有些尴尬,“娘说,十年太晚了,让敌人快活逍遥十年,她得气出结节来……”
闻言,程怀安差点被口水呛着,“咳咳,那你娘是怎么教的?”
大郎小声道。“娘说,那种情况就不能蛮干了,得玩心机手段。
但那不是她的长项,要……要问您才行。”
程怀安揉了揉眉心,无奈的笑了。
想当年,他明明也是个只知道埋头苦干的技术人员,最厌烦那些尔虞我诈、勾心斗角。
谁曾想,一朝穿越,不过短短几个月,他就活成了自己曾经最不喜的样子。
偏偏,他还甘之如饴,因为他身后有想护住的人。
“你娘说得对。”程怀安敛了笑意,语气沉下来,“你将来也会踏入官场,那就该知晓官场上的游戏规则。
打打杀杀是下下之策,但凡有点脑子的,都不会用这种低级招数……”
大郎好奇的问,“那该用什么招数?”
程怀安沉声道,“自然是官场上的规矩,将他绳之以法,谁都挑不出理来,哪怕他搬出后面的靠山,也无法明目张胆的帮他开脱罪行。”
大郎眼睛一亮,“您手里有证据?”
程怀安点点头。
他早在那日下了许平川面子起,便暗地里收集罪证了,未雨绸缪,有备无患。
谁叫当时他没靠山呢?就算如今有韩将军撑腰,也不好直接拿许平川开刀。
毕竟许家在京城的实力不容小觑,没见魏青和许平州明争暗斗多年,都没能一直占上风么!
遑论是他。
但若有能一击必中的证据,那就另当别论了。
“许平川上个月报了一笔城西门楼修缮的工料银子,数目不小。
那批料子我见过,成色对不上,中间至少吃进去三成的空额。
这账摆在营缮所的公案上,谁翻谁就得罪人,所以大家揣着明白装糊涂。
可现在……”
大郎眨了眨眼,想了想,接过话去,“您以前也不想明着撕破脸,毕竟您说过,这种过手贪一笔的事,在哪儿都屡见不鲜,真要计较,世上就没几个好人了。
只要不过分,上面也是睁只眼闭只眼。
可如今他先坏了规矩,那您用这把柄反击,就不会招人非议了。”
程怀安欣慰地点点头,看来大儿子平时没少琢磨,把他带进营缮所边学边干,这条路子是走对了。
“这种事也讲究个时机。”程怀安靠在车壁上,目光在灯影里明明灭灭,“朝廷前些日子才发过一道通令,凡营建钱粮,经手之人若有虚报冒领,一经查实,革职追赃,永不叙用。
那笔银子若照规矩查下去,不光他要倒,替他走账的库吏、签字的书办,一个都跑不了。
你说,到那时候,他是先顾着满身官司,还是顾着找我的麻烦?”
大郎听懂了,嘴角扬起来,又很快压下去,低声问,“可……您能拿得出凭证吗?”
程怀安没有直接回答,只伸手从怀里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来,内里密密麻麻记着些数目和日期,字迹端端正正,是程怀安自己的手笔。
他把册子在大郎眼前晃了一下,又收回去,语气轻描淡写的,“以后,我再教你如何看明账暗账……”
大郎望着那本册子被重新揣回父亲怀中,忽然想起前些日子程怀安每晚在灯下写写画画的模样。
他原以为那是营缮所日常的公文,如今才明白,那是一笔一笔攒着什么。
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风把帘角掀开一角,程怀安望见远处桃源村的灯火已经隐约可辨,星星点点的,暖烘烘的亮在冬夜的尽头。
“爹。”大郎又把册子摊开了,指头在纸页上慢慢划着,像是在想词儿,“您说……那个许平川,到时候,他会猜到是您干的吗?”
程怀安笑了笑,那笑意比方才深了些,带着点成算在胸的从容。“他猜不猜到都不重要,他只要知道,这世上没人能在欺负了我之后,还能安安稳稳过日子。这就够了。”
大郎听罢,没再追问。
他低下头去,重新对着那本算学册子,可嘴角却弯了弯,弯出一个压也压不住的弧度。
他从前只觉得父亲温和、耐心、算账准、画图好,是个顶好顶好的爹。
如今才慢慢看清,那副温和善良底下,竟还有一层别的东西,锋芒初露,像藏在棉絮里的一截铁。
等马车拐进桃源村的土路时,颠簸轻了些,车尾灯笼的光在夜色里摇出一圈暖黄。
邱武在院门外勒住马,跳下车辕把门推开。
程怀安先跳下去,回身扶了大郎一把。
大郎落地时脚下一个趔趄,被程怀安一把拽住了胳膊,稳稳的顿住脚。
屋里传来二郎和宝珠嬉闹的声音,夹杂着灶间锅碗磕碰的响动。
大郎站在院门口,回头望了一眼来路,杨树林早就看不见了,只剩一片茫茫的黑。
他深吸一口气,把那股子血腥气和棍棒声从肺里呼出去,换回家里饭菜的暖香。
程怀安走在他前头,推门进屋的当口,沈楠正抱着小四郎玩儿,抬眼瞧见父子俩一前一后跨过门槛,随口道了句,“今天回来得迟,饭菜都热过两回了。”
程怀安脱去大氅,接过明珠递来的热帕子擦了擦脸和手,嘴上答得自然,“路上碰见同僚多说了几句话,耽搁了。”
等路过沈楠身旁时,轻轻碰了碰她胳膊肘,声音压得只剩两个人能听见,“晚些时候跟你说件事。”
沈楠怔了怔,抬眼看他。
程怀安面色如常,已经坐下端起碗来喝粥。
沈楠便没再追问,只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,又看了一眼跟在后面进门的儿子。
大郎规规矩矩喊了声“娘”,声音如常。
沈楠瞧着他脸上的神色,除了疲倦,还沾着点别的什么,亮晶晶的,像是刚从什么要紧的事里抽身出来,身上还带着那股子劲头。
她便什么都明白了,也没点破,只招呼着其他孩子,“赶紧洗手,吃饭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