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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郎深吸一口气,把嘴唇抿成一条线,攥紧了拳头。

他没有躲,也没有闭眼,一瞬不瞬的盯着那帘缝里漏进来的画面。

邱武的身影在暮色中疾速闪动,快得像一道青灰色的影子。

他反手一刀敲在最近那人腕骨上,“咔嚓”一声脆响听得人牙酸,短棍瞬间脱手飞出去,那人捂着手腕惨叫一声踉跄退开,半边脸都白了。

邱武紧接着抬腿一脚蹬在另一人胸口,踹得那人双脚离地,倒飞出三步远,狠狠撞在道旁杨树干上,后脑磕在树皮上,咚的一声响后,两眼一黑,整个人惨叫着瘫软在地。

邱武的动作干净利索,每一下都不多不少,刀鞘落在关节、肋下、膝弯,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,正好叫人疼得钻心,又偏偏不至于丢了性命。

中招的人要么半边身子麻了动弹不得,要么抱着伤处滚在地上直抽冷气。

那些裹铁的短棍横七竖八落了一地,没人再能捡得起来。

大郎的眼睛一眨不眨,从起初攥得指节泛白的拳头,不知何时松了些。

胸口那阵擂鼓似的心跳也渐渐平下来,改成一股又沉又热的劲头灌满了四肢。

他忽然想起前阵子剿匪过后,其他人都欢欢喜喜应了城防营的招揽奔前程去,偏只有邱武一个人推辞了。

当时村里好些人替他可惜,背地里说他不知好歹,连魏百户都亲自来请了一回。

那时他问父亲,城防营为何那么看重邱武,程怀安只说了句“因为他值得”。

如今亲眼撞见这番光景,他才深切体会到父亲那句评价的份量。

外面的混战转眼便见了分晓。

五个躺在地上呻吟打滚,失去了战斗力,剩下那个举着棍子站在三丈开外,两条腿筛糠似的抖。

李黑子不死心,趁邱武背对自己,挣扎着起身,抡起短棍照着他后脑狠狠砸下,大郎在车里急得喊了一声“小心”,尾音还卡在嗓子眼里,邱武已像背后长了眼睛一般霍然转身,五指扣上李黑子后颈与肩胛之间的要穴,一按一拧,李黑子整条右臂都失去了知觉,短棍脱手落地。

邱武顺势将他往地上一摁,膝盖沉甸甸压住他后背,刀刃横着抵在他喉间软肉上,冷冷道,“别动。”

李黑子趴在地上,连抬头都费劲,喉间被刀刃冰凉的贴着皮肉,顿时大气都不敢出了,只有后脊梁上的汗一层接一层往外渗。

见状,大郎这才长长呼出一口气,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屏住了呼吸,胸口憋得发闷。

这时,仅有的一个人站在三丈外,棍子举在半空,看看地上的同伴又看看邱武,脸上的血色褪的干干净净。

邱武抬眼朝他看去,就那么平平淡淡一眼,那人便像被烫了似的“哐当”扔了棍子,转身就跑。

鞋跑掉了一只也顾不上回头捡,赤着只脚一瘸一拐扎进暮色里,眨眼就没了影。

邱武这才松开李黑子站起身来。

他把地上散落的几根短棍一根根捡起来扔到车上,又把那五个人像摞柴禾似的挨个拽到树根底下靠成一排,像收拾完一堆该归位的杂物。

李黑子靠坐在树干上,手腕肿得老高,青紫里泛着乌,惊恐的瞪着邱武在自己面前蹲下来。

邱武拿刀比着他的脖子,刀尖离喉结不到一寸,面无表情的审问,“谁让你来的?”

李黑子嘴唇哆嗦着,上下牙磕得“咯咯”响,却不敢开口。

“许平川?”

李黑子猛的摇头,声音尖得像被人掐住了嗓子,“不是,不是!”

邱武没再追问,他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土,走回马车旁,把猎刀塞回座位底下,一纵身跳上车辕,重新捞起鞭子。

整套动作行云流水,仿佛方才那番打斗不过是下车活动了活动筋骨。

车帘掀开一角,程怀安探出头来。

他的目光扫过路边树根底下那一排捂胳膊揉腿的人影,面上波澜不惊,“走吧,回家。”

邱武应了一声,鞭子凌空一甩,“啪”的一声脆响抽碎了暮色。

大青马打了个响鼻,四蹄重新迈开,马车沿着官道稳稳驶上了回村的路。

路边的杨树林子里,李黑子靠坐在树根上,捂着肿得发紫的右腕,望着那辆马车越走越远,彻底消失在道路尽头的拐弯处,他才终于把憋着的那口气吐出来。
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边东倒西歪、半死不活的兄弟,又想起方才邱武那双冷得像刀片似的眼睛,心底忽然涌上来一层密密麻麻的后怕。

方才邱武若真要下狠手,他们六个怕是一个都剩不下。

李黑子狠狠咽了口唾沫,忍着腕上钻心的剧痛挣扎着站起来,踢了踢脚边还在哼哼唧唧的同伴,压低嗓门骂了一句,“走走走!还嫌丢人不够?赶紧都想想,回去怎么跟许大人交代……”

几个人互相搀扶着钻进了林子,灰溜溜的消失在更深的暗处。

官道上又恢复了寂静,风从田垄上卷过来,将那点打斗的痕迹一点一点遮住了。

车厢里,大郎坐了很久没有出声。
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,方才攥得太紧,指甲在掌心里掐出四道月牙形的深印。

程怀安弯腰把车上颠散的算学册子一本本拾起来摞好,忽然开口,“大郎,你知道那些是什么人吗?”

大郎愣了一下,抬眼看向父亲。

昏暗的车厢里,程怀安的面色平静如常,仿佛方才不过是在课堂上随口问他一道题。

大郎想了想,“不像是流民盗匪……那是城里替人干脏活的地痞?”

程怀安“嗯”了一声,把册子递还给他,又随意的解释道,“这些人拿钱办事,欺软怕硬,通常不会拼命。

那咱们也不宜赶尽杀绝,留一线,反而省事。”

大郎接过册子,点了点头,沉默片刻,又忍不住问,“爹,您可知道背后主使是谁?”

程怀安弯了弯嘴角,那笑意淡淡的,像水面上一道极浅的涟漪,稍纵即逝,“知道,许平川。”

他顿了顿,补了一句,语气里带着点不轻不重的嘲讽,“这报复的招数,可真是……低级,雇几个流氓喊打喊杀,也不怕跌份儿!”

大郎闻言,忽然觉得心里那股后怕又散了一层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踏实,他犹豫了一下,又问,“这事,要跟娘说吗?”

程怀安想也不想的摇头,“我私底下会说,你就别跟明珠几个人讲了,省的他们跟着担惊受怕怕。”

“好。”

大郎重新摊开册子,就着油灯的光,低头看了两眼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,却忍不住又撩开车帘往后望了一眼。

路边的杨树林已经远得只剩下模糊的一团黑,那些人影早就看不见了。

程怀安靠在车壁上,阖着眼,琢磨着如何还击,他从不吃哑巴亏,就算没证据,也要扒那人一层皮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