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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,姚荷花从头冷到脚。

她张了张嘴,还想再辩两句,可对上程婆子那副不容置喙的神情,到底没敢出声,只是眼圈一红,低着头退了出去。

北风呼呼的扑在脸上,姚荷花抬手抹了一把,指缝间湿漉漉的。

屋门在她身后“吱呀”一声合拢,像把那点仅存的念想也关在了里头。

她慢慢往西厢房走,心里翻来覆去只转着一句话,她之前说沈楠端着架子怕二房沾光,如今看来,真正端着架子的,是程婆子,是整个老宅。

她们从来就没把二房的人当自家人看,她那两个外甥女再好,在程家眼里也不过是上不得台面的穷亲戚罢了。

程如兰的影子映在窗纸上,似乎在张望。

姚荷花忽然觉得脚下有些沉,步子迈得慢下来,她该怎么跟如兰说?

说程婆子骂她自取其辱?说那两个外甥女在老太太眼里连赵家郑家的门槛都够不着?

冷风灌进衣领,她缩了缩脖子,把棉袄裹紧了,屋门就在眼前了,可她那口气,还堵在胸口,不上不下的噎得生疼。

她心里如何煎熬难受,无人在意,倒是她去赵家的事儿,被许多人看在眼里,忍不住琢磨起来。

郑家自然也得了消息,郑明启的爹在家胡乱寻思了一会儿,还是不放心,便去找大哥拿主意。

郑村长正在院子里劈木柴,一斧头下去,木桩应声裂成两半,干脆利落,见到兄弟背着手心事重重的走进来,直起腰问了声,“这是咋了?眉头皱的都能夹苍蝇了!”

郑老二也不绕圈子,把姚荷花上午去赵家的事说了,末了试探,“大哥,这事你咋看?”

郑村长没急着表态,而是似笑非笑的反问,“你和弟妹是个啥打算?”

郑老二皱起眉头,一时不知道咋说。

前些天,儿子休沐回家一趟,他当时见了差点没认出来。

儿子在城防营历练了这段日子,肩背挺括了,眉眼间那股子愣头青的莽劲儿也被磨去了几分,多了些沉下来的东西。

当爹的看在眼里,心里自然踏实,可也正因为儿子出息了,这婚事才愈发马虎不得,娶个好媳妇旺三代,娶个搅家精永无宁日。

这几日上门说亲的媒人一拨接一拨,他们两口子嘴上说着“看缘分”,心里其实早筛了好几遍。

可越筛越觉得不满意,那些姑娘家里要么殷实归殷实,长得却磕碜,要么长得俊,可家底薄,往后帮衬不上,再有那娘家兄弟多的,嫁过来怕不消停。

反正挑来拣去,竟没一个能让他狠下心来点头。

见状,郑村长晒笑一声,不紧不慢的开了口:“老二,你光盯着人家闺女家底子看,咋不想想,咱明启如今最缺的是啥?

他在城防营站稳了脚跟,可到底才去不久,往后要想再往上走,光靠自个儿拼杀可不够,还得有人提携。”

郑老二眼神闪了闪,“大哥的意思是……”

郑村长很直白的道,“程怀安,明启是他牵线带进军营里的,这情分在,可情分这东西经不住耗。

要想长久,得把两家的关系再往深处拧一拧。”

郑老二脱口而出,“你是说明珠……”

郑村长没好气的骂道,“你想屁吃呢!信不信,你要是敢去跟怀安张这个嘴,会被打出来?老子都想踹你两脚,真他娘的没点数了,啥姑娘也敢肖想,再这么飘,老子先抽你一顿!”

郑老二被骂的讪笑着解释,“我这不就是随口一说吗?我哪有那胆子?我知道明启配不上,呵呵……”

要是之前,他还瞧不上明珠给自家当儿媳妇呢,可谁想,此一时彼一时,如今倒是成了他们高攀不起了。

“知道就好,以后这话提都不准提。”

“是,是,大哥,我记下了……”

他又不是姚荷花,还能明知不可为,偏上赶着找难堪?

郑村长点点头,说回刚才的话题,“程家三房那边不好攀,可程家大房还有一个闺女,翻过年就十五了,正合适。”

郑大江一拍大腿,“大哥说的是程老大那个闺女?连翘?”

“对,程连翘。”郑村长不慌不忙的掰着指头数,“程老大虽然没啥大出息,可人家到底是怀安的亲哥哥,打断骨头连着筋,以后还帮着怀安管那么大个庄子,不愁吃喝。

大房的儿子,老大跟着外公学医,那是正经手艺,老二跟着沈氏学武,往后也差不了。

连翘那丫头我见过几回,生得端正,话不多,手脚利索,在村里的名声也好,和咱明启,般配。”

郑老二摸着下巴琢磨了片刻,越想越觉得这主意透着股子高明。

娶了程连翘,跟程怀安就成了亲上加亲,往后两家常来常往,明启在营里有程怀安照应,那才叫稳当。

郑村长媳妇在旁边听着,也连连点头,“那丫头确实不错,上回在山脚捡柴,见着我老远就喊婶子,那么大一捆树枝,背得稳稳当当的,一看就是个会过日子的。

针线活儿和灶上手艺也准差不了,她娘就是个贤惠的,手把手教出来的亲闺女,还能是个拙的?”

一家子合计妥当,郑村长便拍板,“我亲自去跟程老大说,程老大那人老实,咱把诚意摆足了,他没有不答应的理。”

隔日一早,郑村长就拎着两坛老酒、一包红糖、一块上好的布料,敲开了老宅的院门。

杨甘草开的门,一瞧见村长亲自登门,又是这阵仗,心里先是一惊,随即涌上几分欢喜来,赶紧把人往堂屋里让。

程老大正在后院里喂鸡,听说村长来了,忙不迭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跑进来。

郑大河也不绕弯子,在堂屋里坐下,把来意坦坦荡荡的说了,“怀民,咱两家知根知底的,我也不整那些虚头巴脑的,我家明启你看着长大的,从前毛躁些,如今在营里历练了,沉稳了不少,也拿得出手了。

我看你家连翘是个好姑娘,想替明启求了这门亲事,你看咋样?”

程老大愣住了,张了张嘴,一时竟不知怎么接话。

他这辈子本本分分,种田喂鸡打柴,从来没想过村长会亲自登门替侄子提自己闺女。

他结结巴巴的应道,“村长,这……这……我、我得跟孩儿她娘商量商量……”

杨甘草在旁边听着,心里早已翻涌成浪,表面上还强撑着稳重,端了茶递过去,笑着道,“村长抬爱了,咱们连翘哪能配得上明启那孩子?

他在营里当差,将来前程大着呢……”

郑大河摆摆手,笑道,“弟妹谦虚了,连翘那丫头我是看准了的,端庄勤快,脾气又好,明启能娶着她,是他的福气。

咱们两家若结了亲,往后常来常往,有事互相照顾,日子还长着呢。”

话说到这个份上,杨甘草心里有数了。

她跟程老大对了个眼神,程老大闷了半天,终于瓮声瓮气的回了句,“那……那等我们跟爹娘说说,成不?也得问问孩子的意思……”

郑村长爽朗一笑,“那是自然!不急不急,你们好好商议,我等你们的准信。”

送走郑村长,程老大关上门,回头看着杨甘草,两人在堂屋里站了片刻,忽然同时咧嘴笑了。

“他娘,咱连翘……这是要高嫁了?”程老大的声音里透着压不住的激动。

杨甘草把那块布料摸了一遍又一遍,眼眶微微泛红,“他三叔的面子……可真大,人家这是冲着三房来的,可实惠到底是落在了咱连翘头上,这是咱闺女的福气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