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气冲冲的回到老宅,姚荷花一掀门帘,程如兰便急切的迎上来,眼巴巴的望着她问,“娘,事成了吗?”

姚荷花沉着脸没说话,把棉袄解开往椅背上一甩,端起桌上的冷茶灌了一大口,才恨声道,“你那三婶,油盐不进,一句软话都不接。

什么情分不情分的,我看她就是端着架子,怕咱们沾她的光!”

闻言,程如兰咬了咬唇,脸上的期盼一下散了,状似无意的嘟囔着,“那……那赵大牛和郑明启那边怎么办?多好的人选啊……太可惜了,表姐要是能嫁给他们,以后日子吃喝不愁,也能记您的情,逢年过节的,怎么也得给咱家割条肉……

他们将来若运气好,还能立功往上爬,那对守信前程就是莫大的助力了。

三婶为什么就是不肯帮忙呢?明明就是一句话句的事儿……

就那么见不得我们二房好吗?”

说完,她低头抹起眼泪来,掩盖住那一抹得逞的笑。

果然,姚荷花被这番话激的什么理智都没有了,更忘了程婆子对她的警告,重重把茶碗往桌上一顿,豁出去般的道,“她不肯开口,老娘就自己去找!无非多费些口舌,多备些礼,我就不信了,我那两个外甥女还配不上他们了?”

她说得硬气,心里却清楚,自己一介村妇登门替娘家外甥女说亲,俩家未必肯给这个脸面。

但话既然撂出去了,便只能硬着头皮往上撞。

她翻箱倒柜找出一块蓝布料子,又拾掇了一篮子鸡蛋,重新穿上那身体面衣裳,阴沉着脸出了门。

她还算有自知之明,没敢直接去郑家,而是选了相对容易攻破的赵家试水。

临近中午,赵大牛他娘背着一捆干柴从山脚回来,远远便瞧见自家院门口站着个人影,缩着脖子来回踱步。

走近一看,认出是程家二房的姚荷花,心里先打了个突。

姚荷花一瞧见她,脸上立刻堆出笑来,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,殷切的道,“赵家嫂子,可算等着你了!有桩好事想跟你说道说道……”

赵大牛他娘是个精明人,一眼便看穿了来意,嘴角微微一提,客气却不热络的将人让进院子。

不多时,堂屋里便传出姚荷花高一阵低一阵的说笑声,混着赵大牛他娘不咸不淡的应和,像一锅煮不沸的温水。

约莫过了半个时辰,姚荷花从赵家出来时,脸上的笑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。

赵家嫂子话里话外回得滴水不漏,“这事儿得看大牛自己的意思。”

“我们做长辈的也不好太做主。”

“姑娘是好姑娘,就是还得再看看八字合不合……”

每一句都客气,每一句也都没落地。

姚荷花走在回家的路上,冷风呼呼的灌进领口,她缩了缩脖子,把篮子夹在腋下,脸色阴得能拧出水来。

她觉得今日受的窝囊气比过去一年攒的都多。

可偏偏这股气,她从沈楠那里讨不回来,从赵家那里也讨不回来,只好在心里来回反刍,越嚼越酸,最后全化作一句压低了嗓子的咒骂,“我那两个外甥女,总有一天嫁得比你们谁都好,等着瞧吧。”

北风在身后尖利的刮着,姚荷花冻的哆哆嗦嗦迈进自家院门时,院子里冷清清的,她重重哼了声,拎着没送出去的鸡蛋和布料掀帘进了屋。

程如兰原本歪在炕沿上纳鞋底,听见动静立刻直起身,一双眼睛迫不及待盯过来。

可瞧见娘那副阴沉的脸色,她心便往下沉了沉,那声“如何”咽在喉咙口,半晌才颤着问出来,“娘……赵家怎么说?”

姚荷花烦躁的往炕上一躺,不甘的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,“没成。”

程如兰的眼眶说红就红了,鞋底子被她攥得变了形,“怎会没成呢?大牛娘不是顶好说话的么?您提的是表姐,那般好的姑娘……”

“她好说话?”姚荷花嗤笑一声,噌的从炕上坐起来,“她就是只老狐狸!嘴上句句客气,实则一句瓷实话没有,什么得看大牛自己的意思,什么八字合不合,呵呵,我呸!

当初她们家穷的叮当响,三天饿九顿,这会子倒摆起谱来了!”

她越说越气,一拍炕沿,咬牙切齿的道,“我就知道,都怪你三婶!她若肯亲自开这个口,赵家敢拿八字来搪塞?

赵大牛他娘巴结她还来不及!偏她端着,死活不肯帮衬你表姐,我看她就是怕咱们二房将来好起来了,压过她三房的风头!”

这话像根引线,恰恰点在程如兰心里那簇早已埋下的火苗上。

她垂下眼帘,捻着手里的麻线,幽幽叹了口气,声音里带着哭腔,“娘说得是……表姐若攀上赵家或郑家,往后年节里割肉送粮的,能忘了您这牵线的媒人么?

赵大牛和郑明启都是有本事的,将来若真能当个武官,守信也能有个靠山。

咱们家守信的学问那么好,日日苦读,连家都顾不上回,夫子也夸他有天分,就缺个贵人提携了……”

说到这里她顿了顿,拿帕子按了按眼角,遮掩住嘴角一闪而过的弧度,声音却愈发哀婉,“三婶怎的就这般铁石心肠?明明是她一句话的事,却偏要瞧着我们着急。

娘,您说,她是不是就盼着咱们二房永远矮她一截,好显出她的本事?”

姚荷花被她这番话刺激的气血翻涌,想起沈楠那副不咸不淡的眉眼,想起程婆子那天警告她时冷冷的眼神,几乎要把牙咬碎了。

可随即她又想起程婆子在老宅说一不二的威势,那股火气便滞在了胸口,发不出也咽不下。

程如兰见她面色松动,立刻凑近了些,声音压得低低的,带着几分试探和哀求,“娘,要不……您去求求奶奶?虽然分家了,可三婶到底也得敬着她几分。

若是奶奶发了话,让三婶以程家老宅的名义去赵家提亲,赵家还敢乱七八糟的借口来推搪么?

这事若成了,说到底也是咱们程家的体面,表姐嫁得好,往后走动起来,得益的是整个程家,奶奶不会不明白这个理儿的。”

姚荷花眉头拧着,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炕沿的土。

她心里清楚,程婆子一向看不上她娘家那两个外甥女,当初在老宅住了大半个月,程婆子就没给过好脸色,嫌她们手笨嘴拙不讨喜。

可如兰说得又句句在理,老宅出面和自个儿出面,那分量能一样么?

赵家不看僧面看佛面,程老婆子开了口,他们总得掂量掂量。

她沉默了好一阵,炭盆里的火噼啪爆了个火星子,溅在她鞋面上,她猛的一跺脚,像是下定了决心,“你说得对,我这就去找你奶奶,总不能白白让那两门好亲事溜走!”

说罢,她把有些凌乱的鬓发抿了抿,起身往外走去。

程如兰跟在门口,目送她进了正房,这才慢慢放下帘子,嘴角那丝笑意终于不再藏了,轻轻哼了一声,又坐回炕沿上接着纳鞋底,针脚走得比方才稳当了许多。

程婆子正搓着麻线琢磨事儿,听见拍门声,不由皱了皱眉,“进来。”

姚荷花裹着一股冷风闯进来,脸上堆着十二分的笑,“娘,忙着呢?媳妇有桩事想跟您商量……”

程婆子抬眼瞥了她一下,动作没停,只淡淡嗯了一声,“说。”

姚荷花便把赵家和郑家的事从头到尾又说了一遍,只是这回话里添了不少“老宅体面”、“程家门楣”的字眼,末了陪着笑,“娘,您看,若是您出面让三弟妹去提一提,两家的亲事有了着落,往后我外甥女们记着您的好,逢年过节……”

“闭嘴吧!”程婆子抬起眼皮,那双浑浊却不失锐利的眼睛直盯着姚荷花,像两把冷刀子,“你那两个外甥女?”

她气的笑出声,“你是真忘了她们之前在老宅住那半个多月是怎么个光景了,还是故意装糊涂?

干啥啥不行,吃啥啥不剩,见了人连句整话都说不利索,模样也不过中人偏下,还想着嫁赵大牛、嫁郑明启?

别说那俩小子如今进了城防营有了像样的着落,就是之前在家里种地吃苦,那也不是谁都能惦记的!

现在人家混的有头有脸了,你竟还想着沾便宜,你当人家是捡破烂的?”

姚荷花的脸色白一阵红一阵,嘴唇哆嗦着,“娘,话不能这么说……我那两个外甥女也是好人家的姑娘……”

“好人家的姑娘?”程婆子冷笑一声,慢悠悠的道,“这十里八乡好人家的姑娘多了去了,都指着嫁给赵大牛郑明启?

你也不拿镜子照照,你娘家什么家底,那俩丫头什么品性?门当户对懂不懂?

你今日去赵家碰了一鼻子灰,还没醒过神来?”

姚荷花被这一番话噎得胸口发闷,脸上的笑早挂不住了,双手绞着衣角,讷讷道,“那……那三弟妹若是肯出面……”

“沈氏出面?”程婆子面色一僵,声音陡然拔高,“沈氏什么身份,替你那两个不出挑的外甥女去赵家说亲?

就算她不要脸面,程家还要脸面!你趁早给我歇了这心思,别自取其辱!

赶紧回你自个儿屋里去,别在这儿丢人现眼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