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里的稻子都长到半人高了，有一种跟水稻伴生的杂草叫稗子，长得很像水稻，但是长得比水稻高，地里很多人在拔草，远远的就闻见随风飘来的烟味。
“谁家这个点在烧饭啊！”
“不是吧，我好像看见村里的晒稻场那边有烟。”
“真的是烟，稻草垛着火了。”
“哎呀，还真的是，完了完了。”
村里划了一片公共地方作为统一的晒谷场，刚收完的麦秆都堆在那里，还有头一年剩下的稻草。因为这些稻草后面还有用，或者谁家缺稻草烧火了可以过来搬，所以堆得很多。
等村里着急忙慌的赶过去时，火势已经不可控了。
干草易燃，还不易扑灭。
“这是哪家熊崽子干的哟！”
“你们别愣着，能救多少是多少。”
就在众人忙着阻隔火势继续蔓延的时候，一个冒着烟的影子，从火里冲了出来。
还不等他们看清，那个影子就一头扎进不远处的水塘。
“刚才过去的是啥？”
“好……好像是老沈家的小闺女，前两天刚从城里回来。”
“不会吧！”
“我看见她头发了，黄的。”
一帮人急忙回头去找，然后就看见一个斑驳的脑袋从水里冒了上来。
沈菱的头发被烧得最狠，有的地方还被烫伤。
去诊所看，人家不给看，说挺严重，最好去县医院。
田翠娥犹犹豫豫，不想花钱，就说田姥姥知道一个秘方，治烧伤很管用，是以前从一个庙里求来的。
沈菱自己也不想去医院，因为……因为她随身带的那个包，被火烧的干干净净，包括她的烟，以及偷来的房本。
这事她不敢跟母亲说，就骗母亲，房本被她藏起来了。
而且她照镜子看见自己的鬼样子，恨不得躲在家里再也不见人，哪还想跑去外面给人参观。
于是母女俩一拍即合，沈重山找了拖拉机，把娘俩从镇上拉了回去，然后又马不停蹄地去请田姥姥。
老太太看见小时候漂亮水灵的人外孙女搞成这副鬼样子，差点没认出来。
“赶紧把剩下的头发全剃了，我去给她配秘方，还愣着干啥，再耽搁下去，你女儿这辈子就是一个秃子了！”
沈菱头皮上起了好几个大水泡，老大个，在卫生所，那小医生不敢处理，怕感染，所以才让他们赶紧去大医院。
但这娘俩不那么想，有泡就得挑开，把里面的水挤出来，再敷药，防止溃烂，这样才能早点好。
沈青进院的时候，就听见屋子里传来鬼哭狼嚎的声音。
沈重山蹲在门槛上，低着头抽闷烟。
“爸，这是咋了？”
沈重山看见他心里就来气，“我还知道问，你妹妹被火烧着了，头上全是水泡，小命都差点没了。”
沈青趴在窗户上朝里看了看，只看见光着头的沈菱坐在床上，田姥姥跟田翠娥一边站一个，一个抹药，一个按着她，不让她乱动。
大概是那药抹上去很疼，沈菱嗷嗷叫，疼得龇牙咧嘴，五官极度扭曲，看着都不像她了，呃，仔细看还有点像的。
“那怎么不去医院？”沈青问。
沈重山没好气地怼他，“你给钱啊！”
沈青回过身看他，“我每个月不都给吗？五十块呢！今年家里的地，没有收成吗？”
沈重山像是被戳到某个开关了，噌地跳起来，凶神恶煞地骂：“日*娘的，老子叫你给点生活费，你还要来查老子的账，嫌给的多了是吧？老子把你养这么大，临老了，难道不该让你赡养吗？至于田地，我跟你妈年纪这么大了，干不下来，不得请人帮忙吗？找人工不花钱啊！”
沈青听得烦躁，脾气再好的人，面对这种无端指责，还是一次又一次，循环往复，谁能受得了。
“爸！你为什么只跟我，跟沈桃这么凶的说话，都是你的孩子，偏心也得有个度吧！”
沈重山眼睛瞪得更大，表情也更凶狠了，“我是你爸，管你们是天经地义，你是大哥，沈桃是大姐，你俩最大，不该给弟弟妹妹做个样子吗？懂不懂长幼有序！”
沈青心里的怒意压不住，正要反击。
田姥姥端着水盆从屋里出来，一脸苦相，“沈青啊，你现在也成家立业，是个大人了，你爸妈心里有多苦，你不知道吗？咋还跟长辈顶嘴，唉！这孩子真不懂事。”
沈重山仿佛抓到把柄，“你小弟死了，小妹也搞成这样，你还跟我犟嘴。”他突然蹲下去，捂着脸哭。
沈青眼神渐渐变冷，什么都没说，转身进屋找沈菱，“你把房本弄哪去了？”
“啥房本，不知道你说什么。”沈菱眼睛还是肿的，脑袋包得像阿凡提。
“你别装蒜，你偷了沈桃家的房本，我现在跟你好好说话，你赶紧把房本交出来，要不然我就去报公安！”
“谁偷了？有人亲眼看见了吗？我告诉你，少在这儿污蔑人！”沈菱梗着脖子跟他叫板。
田翠娥毫不心虚地跟着帮话，“沈青！你说话得有凭据！”
田姥姥站在门口，脸色更苦了，“你妹妹被火烧成这样，你进来一句关心没有，还要逼问她什么房产证，你这孩子，小时候看着还怪好，怎么长大了，心肠这么狠。”
沈青站在那里的身影有些孤单，“行！你们不承认，那以后每个月的赡养费我也不给了，你们自生自灭吧！”
“你敢！”沈重山嘶吼，满脸狰狞，脖子上青筋都要爆出来了。
“你看我敢不敢，以后这个家，我不回，你们要是不甘心，那我就把县城的店铺卖了，带着小琴去京都投奔小妹。”
沈重山看着他决绝的眼神，知道他不是开玩笑，心头的怒火瞬间就冷静下来。
田姥姥想当和事佬，“这孩子，把话说那么绝干啥，他们是你爸妈，一辈子的亲人，哪能说撇就撇，翠娥，你赶紧问问小菱，到底有没有这回事。”
田翠娥也没来得及问，于是回屋拉着沈菱小声询问。
“妈，别问了，反正我不会给他，让他死心，除非把钱给了。”沈菱死鸭子嘴硬得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