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雾散了,林间小路上露出湿漉漉的泥土和被踩倒的草。姜明璃走在最前面,脚步很快,背挺得直直的,好像昨晚的事没发生过一样。她手里握着一把匕首,袖子上有干掉的血迹,手指因为一直抓着刀柄,指节都发白了。
萧景琰走在最后。他左手拄着从山匪那里抢来的断剑,右手按着肩膀上的伤口。伤口用布包着,药粉止住了血,但每次呼吸还是疼。他抬头看前面那个穿素色衣服的人,她一次也没回头。
小桃走中间。她的腿还在抖,走几步就要扶一下树。裙子破了个口子,脸上有泥,眼神还有点发懵。但她没哭,也没说累,只是咬着嘴唇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“再走半里。”姜明璃突然开口,声音不大,但两个人都听到了,“前面有个背风的地方,可以休息。”
没人说话,但脚下的步子稳了些。
她没说为什么知道,也没解释怎么选的路。可她走得坚决,方向很准,就像这条路她走过很多次。她绕开一片烂泥地,踩着倒下的树干过去,回头只说一句:“别走中间,会陷下去。”
小桃低头看见黑乎乎的水坑,吓得赶紧跳开。萧景琰看着她利索的动作,心里一动。一个刚守寡七天的女人,不该是躲在屋里的吗?可她比很多男人都会保命。
那块空地在两座小山坡之间,后面靠着斜的石壁,前面看得清楚,风吹着草晃,没人能藏。姜明璃看了看四周,确定安全,才松了口气。
“小桃,捡点干草铺地上。”她说着,从包袱里拿出一块粗布,“别用湿的。”
小桃答应一声,赶紧去扒枯草。萧景琰想帮忙,刚弯腰,肩膀就一阵剧痛,闷哼了一声。
姜明璃立刻转身:“别乱动。坐下。”
他靠着石壁坐下。她走过来蹲下,检查他手臂上的伤。手指碰到伤口,动作快,不轻也不重,像在做平常的事。
“药还有。”她低声说,又撒了些药粉,“明天换一次就行。”
“你身上常带这些?”他问。
“逃命的东西,必须带着。”她系好布条,收起药罐,不再多说。
火是小桃生起来的。她手抖了好几次才把火点燃,枯枝噼啪响了几声,终于烧出一团暖光。三个人围着坐,谁都不说话。累得像压了层灰,沉沉地压在身上。
过了很久,萧景琰才开口:“我叫萧景琰。”
姜明璃看他一眼。
“你不问我是什么人,也不怕惹麻烦。”他盯着火苗,声音低了些,“可你救了我两次。”
“第一次是顺手。”她淡淡地说,“第二次是为了活命。他们不会放过看到的人。”
他点头,没反驳。
“那你呢?”他问,“夫家王家,逼你签永不改嫁的字据?”
她低下头,手指摸着银针袋的边。火光照在她脸上,显得轮廓很硬。
“是。”她说,“族里的老人带头,三十多人堵我家门。说我年纪轻,守不住节,要立字据,田产由族里管。”
“你不同意?”
“我同意了。”她冷笑,“上辈子我签了。后来田契被吞了,外祖家拿孝道压我,把我当奴婢使唤。三年后病死在柴房,连口棺材都没有。”
火堆“噼啪”炸了个火星。
她顿了顿,继续说:“这一回,我不签。他们赶我出门,正好——我也不想待了。”
萧景琰看着她,眼里有些震动。他见过官场争财产,见过贵人家的女儿被逼婚,但从没见过谁像她这样,把受过的委屈说得这么平静,却又每句话都像刀子。
“所以你是逃出来的?”他问。
“是。”她抬头,“也是杀出来的。昨晚翻墙,打晕两个家丁。小桃接应,我们天没亮就上了官道。”
小桃缩了缩脖子,低头拨弄火堆。
萧景琰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我不是出来玩的。”
她看向他。
“我是奉旨查边境情况,路过这里。有人通风报信,山匪埋伏得很准,刀刀冲要害。”他苦笑,“要是你没出现,我现在已经死了。”
她没说话。
“你会医术,懂打仗,认得地形,敢杀人。”他看着她,“这样的女人,不该被困在守寡的牌坊下。”
她嘴角动了一下,不是笑,是嘲讽。
“别人觉得寡妇就该关在家里,烧香念经,等朝廷赏个贞节匾,死后有点脸面。”她看着火堆,“可我不想等那块匾。我想活着,想自己做主。”
萧景琰没说话。他看着她的侧脸,火光在她睫毛上跳动。
“你说不想再忍……”他慢慢说,“可大多数人,连想都不敢想。”
她转头看他,眼神很锋利:“所以我不是大多数人。”
他笑了,这次是真的笑。不是那种应付人的笑,而是从心里出来的,带着敬意的笑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他说。
小桃靠在包袱上,眼睛越来越沉。火快灭了,她蜷起身子,呼吸变平,睡着了。
姜明璃站起来,在营地周围走了一圈。她看了看地上的草印,确认没人来过,又往火堆里加了两根枯枝。回来时,萧景琰还坐着,看着火出神。
“明天还要赶路。”她说,“你伤没好,走不快。如果你想走别的路,现在就可以走。”
他摇头:“我不走。”
“跟着我会更危险。”
“我已经很危险了。”他看着她,“而且,你救了我。我不能装作不知道。”
她站着不动,和他对视。
“你能做的,就是别再被人堵在林子里差点送命。”她语气冷淡。
他一愣,然后苦笑:“你说得对。”
她没再说什么,转身要走。
“姜明璃。”他忽然叫她名字。
她停下脚步。
“你不用一个人扛所有事。”他说。
她背对着他,火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照在石壁上。
“我知道你能帮。”她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楚,“但我不能靠。”
说完,她走到小桃身边坐下,背挺得直直的,手放在膝盖上,像随时能站起来战斗。
萧景琰看着她,没再说话。
夜风吹过,火苗摇晃。远处传来一声鸟叫,又安静下来。
他慢慢闭上眼。肩膀还在疼,但心里比之前踏实了。
他知道,这个女人不会轻易接受别人的好意。可她也没赶他走。
这就够了。
火越来越小,只剩一点暗红的光。小桃在梦里咳了一声,翻了个身。姜明璃一直没睡,睁着眼看对面黑漆漆的树林,手搭在匕首柄上,随时准备拔刀。
萧景琰悄悄睁开一条缝,看见她清冷的侧影,映在火光和夜里。
他轻声说:“天亮后,我走慢点,不拖你。”
她没回头,只说:“跟上就行。”
他闭上眼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风穿过石头缝,发出轻轻的响。火堆最后一点火星跳了跳,熄了。
姜明璃的手指,慢慢滑过袖子里冰凉的银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