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院子里的青砖还有点湿。姜明璃已经站在院中,脚穿旧布鞋,身穿粗布短衣,袖子卷到手肘,露出结实的手臂。她从床底拿出一张弓,又把一捆新买的箭放在木箱上。弓是普通猎户用的那种,不算贵,但拉得开;箭杆直,箭头磨得很亮。
她没说话,低头检查弓弦紧不紧。小桃端着水盆进来时,看见的就是这一幕。她放下盆,轻声问:“小姐,我把靶子再往后挪两步?”
“不用。”姜明璃摇头,“就这个距离。”
她说完走向院子角落,那里立着一块旧木板做的靶子,中间画了个拳头大的红圈。这是她昨晚亲手画的,墨加了朱砂,干了颜色很实。
她站好,双脚分开和肩膀一样宽,左脚在前,右脚稍后。右手拿箭,左手握弓,慢慢拉开。弓弦绷紧,发出“吱”的一声。她的手在抖,不是害怕,是力气不够。手指扣住箭尾,眼睛盯着靶心,呼吸放慢。
松手。
箭飞出去,斜插在靶子左下方,离红圈差了一掌。
她不动,盯着那支箭看了三秒,然后走过去拔出来,拍掉灰,回到原位。
第二箭,姿势比刚才稳一点,还是偏了。
第三箭,擦着靶边飞过,落在墙角。
第四箭……第十箭……第十五箭。
她额头出汗,后背全湿。手臂发酸,像灌了铅,每次拉弓都很难受。但她没有停,一支接一支地射。小桃默默跟在后面捡箭,来回跑了很多趟,手指被箭羽刮得发红。
太阳升高,阳光照进院子,照在她肩上很烫。她脱了外衣,只穿贴身短衣,汗水顺着鬓角流下,在青砖上留下一个个深点。她闭眼一会儿,深吸一口气,再睁眼时眼神更沉。
这次她不急着射,先练拉弓的动作,找肌肉发力的感觉。她记得买弓时老匠人说过一句话:“射箭不是靠蛮力,要腰、肩、手臂连成一线。”
她试着调整,用腰带动肩膀,再传到手臂。
第十八箭,蹭到了红圈边。
第二十箭,扎进红圈底部,虽没正中,但已进靶心。
小桃忍不住笑了:“小姐!进了!”
姜明璃没回应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接着又严肃起来,继续取箭搭弓。
太阳升到头顶,院子里很热。她没休息,也没喝水,只让小桃把水盆端来,每射五箭就用湿布擦脸,然后接着练。手臂已经麻木,每一次拉弓都很痛,但她咬牙坚持。她知道现在吃的苦,以后能救命。王家不会等她长大,外祖家也不会等她准备好了才动手。她必须快,更快。
午时过后,她终于停下,靠着墙喘气,胸口起伏很快。小桃赶紧递上水瓢,她仰头喝了一大口,水从嘴角流下,打湿了衣服。她抹了把脸,看向靶子——二十多支箭插在上面,大多围着红圈,有三支正中中心。
“今天一共射了两百箭。”小桃低声说,“比昨天多了整整一百。”
姜明璃点头,没说话。她走到靶前,一支支拔出箭,仔细看箭头有没有坏,箭羽松没松。发现有一支箭杆弯了,她立刻扔进废筐。这些箭是用银票买的,五十两银子,够普通人家半年花销。她不能浪费。
稍作休息,她站起来。
“再来。”
“小姐!”小桃急了,“你手都裂口了,再练会伤筋!”
“伤筋也得练。”她声音不大,却很坚决,“我不可能每次都靠嘴活着。下次有人拿刀冲我来,我能跟他讲理?能靠骂赢?”
小桃说不出话。
她看着姜明璃再次搭箭,动作慢了些,但更稳了。这一轮,她不再求快,每一箭都认真对准,调呼吸,控出手时机。
第三十七箭,正中靶心。
第四十一箭,再次命中。
第四十五箭,连续三次中靶心。
她的动作开始有规律,不再是乱拉弓,而是有了自己的节奏。站姿、抬臂、拉弦、瞄准、松手——一气呵成。虽然还做不到百发百中,但比起早上已经强太多。
小桃蹲在旁边整理箭支,一边看一边偷偷笑。她没见过这样的小姐。以前的姜明璃走路低头,说话小声,被人欺负只会忍。现在的她像变了个人,眼神亮,腰板直,哪怕累得快倒下,也不说放弃。
太阳西斜,光线变黄。风吹起来,晾衣绳晃动。姜明璃眯眼看靶子。风会影响箭的方向,她知道。但她没退,反而想趁这机会练逆风射箭。
她站回原位,深吸一口气,拉弓。
箭飞出,偏左。
她不动,重新算风向,改角度。
第二箭,还是偏,但近了一些。
第三箭,擦着红圈过去。
第四箭——正中!
小桃猛地站起来,差点打翻水盆。
“小姐!你做到了!”
姜明璃没笑,只是缓缓吐气,肩膀放松。她知道自己还不行,三百箭里能中三十已是极限,离高手差得远。但她明白,自己正在变强。一天不行,就两天;两天不行,就十天。只要不死,她就能一直练下去。
她收起弓,把箭一支支装回箭袋,包好布。小桃接过弓,轻轻擦弓弦和木臂,动作小心。两人默契做完这些,谁都没提“累”字。
姜明璃走到井边,打了一桶水,把脸浸进去。冷水让她一颤,脑子清醒了。她抬起头,甩掉头发上的水珠,看着水面的倒影——脸色白,眼下有黑印,嘴唇干裂,可那双眼睛,特别亮。
她转身进屋,把弓和箭袋放回床底暗格,压在包袱下面。那叠银票还在,少了几张,但还能撑下一阶段的开销。她盘腿坐下,闭眼调息,呼吸由快转慢。
小桃收拾完院子,轻手轻脚进来,低声问:“明天还练吗?”
“练。”
“天亮就起?”
“天不亮就起。”
屋里安静下来。窗外有鸟叫,远处街市的声音也渐渐没了。她坐着不动,像块石头。但她心里清楚,今天的每一箭,都是为明天铺路。她不会再跪,不会再求,更不会再任人欺负。她要变得更强,让所有想踩她的人,最后都被她踩在脚下。
她睁开眼,看向门外。夕阳落到了城墙后面,只剩一道红光映在瓦片上。她慢慢活动手腕,指节发出轻微响声。明天,她要加练近身防身,学怎么躲刀、怎么抢武器。弓箭只是开始,她还要学更多。
她站起来,走到桌前倒了杯茶,温度正好。她喝了一口,放下杯子。
杯底碰桌面的声音很轻,像一根拉紧的弦,等着下次震动。
她看向墙上挂着的一面旧铜镜。镜面斑驳,照不出完整人影,但她还是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转身,吹熄了油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