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路越来越陡,土路被太阳晒得发干,踩上去沙沙响。姜明璃没停步,肩上的包袱轻了,走得也稳。小桃跟在她后面一点,右腿还有点僵,但能走快了。她头上戴着花环,金盏花一朵都没掉,风吹过来,花轻轻晃。
两人转过山弯,看见前面树下站着一个中年男人。他背着布包,手里拄着一根竹竿,正低头拍鞋里的沙子。听到脚步声,他抬头看了一眼,马上笑了。
“你们也是去京城的?”
姜明璃停下脚步,打量他一眼。他穿一身旧青灰色短衣,袖口磨破了边,脚上是草鞋,脸上有风尘,但不脏乱。他站得直,说话时不乱动,眼神也不乱飘,不像坏人。
她没回答,只侧了侧身,把小桃挡在身后。
那人立刻退了一步,拱手说:“别怪我多嘴,我也是赶路的。从南边来,今天住前头驿站,明天一早进城。看你们两个女人走路,怕你们没经验,想提醒几句。”
小桃拉了拉姜明璃的袖子,小声说:“小姐……他说得挺诚恳。”
姜明璃这才开口:“谢谢。我们会小心。”
那人笑了笑:“出门在外,防人没错。但这条官道很长,没人烟,能说句话的人很少。你们要去京城,总得知道点城里的情况吧?”
姜明璃想了想,点头:“你说吧。”
那人把竹竿靠在树上,在路边石头坐下,拍拍身边空地:“坐一会儿吧,太阳偏西了,急也没用。我叫老陈,跑商十几年,京城里每条街都熟。”
小桃眼睛亮了,但她不敢坐,看向姜明璃。
姜明璃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坐下,背挺直,手放在膝盖上,还是防备着。
老陈也不在意,自己接着说:“先说热闹的地方。东华门外每月初一十五有庙会,可热闹了。有糖画、吹糖人,小孩围一圈看。还有杂耍,翻跟头、踩高跷、吞刀吐火,大家都喊好。前年我见过一个人,用长竿顶瓷碗,一口气顶了十八个,一点不摇。”
小桃忍不住问:“真有十八个?”
“真的!”老陈拍腿,“后来赏钱收了一簸箕。你们要是去了,一定要去看西市口的灯棚。过年时挂满花灯,兔子灯、莲花灯、走马灯,晚上亮起来,整条街像着了火。”
姜明璃听着,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了点。
老陈继续说:“吃的更好。北街有家油酥饼铺,天没亮就有人排队。刚出炉的饼脆得很,夹酱肉吃,香得跺脚。南巷有个老婆婆卖豆汁儿,第一次喝可能不习惯,喝多了就离不了。还有糖油饼,热乎乎刚炸出来,撒一把芝麻,咬一口甜香扑鼻。”
小桃咽了口水,脱口而出:“小姐,咱们进城第一件事,就是找糖油饼摊!”
姜明璃眼角动了动,没说话。
老陈笑了:“小姑娘说得对,到了地方,先吃饱最重要。不过京城大,也有不安全的地方,你们要当心。”
他脸色认真了些:“晚上别进小巷,尤其是鼓楼后面那一片,黑店多,专骗外地人。还有些老婆子主动带路,走到一半要钱,不给就骂你偷东西。最怕的是夜里借宿荒村,看着安静,半夜可能把你东西卷走,人都追不到。”
小桃缩了缩脖子:“这么吓人?”
“不是吓你。”老陈摇头,“我亲眼见过一对夫妻,夜里住了一户人家,第二天鸡都没叫就跑了,连鞋都没穿。那家人其实是逃犯,专门等路人上门。”
姜明璃淡淡说:“我们白天赶路,晚上住驿站。”
“这就对了。”老陈点头,“进城前去西城驿登记,领个腰牌,能用三天。驿站有人巡夜,安全。千万别省几个钱住野店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还有一件事——进了城,别信穿得体面的人搭话。有些人说是官府办事的,问你有没有田产、要不要买房,听着好心,其实是骗子,收了定金就跑。我劝你们,安顿下来再看,不急。”
小桃认真记着,嘴里小声念:“不进小巷、不跟婆子走、不住野店、不听贵人话……”
姜明璃看了她一眼,眼神柔和了一点。
老陈看见了,笑着说:“你这丫头聪明,以后能在城里站住脚。我告诉你,京城能容人,也能吃人。只要你肯干,脑子清楚,就不愁活路。我在西市管货栈,手下有三个姑娘,一个绣花,一个记账,一个卖茶,每个月都有工钱,比在家受苦强多了。”
小桃眼睛亮得惊人:“女子也能做工挣钱?”
“怎么不能?”老陈反问,“城里大户多,铺子多,谁不用人?只要肯干,哪缺活计?前街绸缎庄招女掌柜,月银二两五,还包两顿饭。听说是个寡妇去应的,三天就把账理清了,东家当场就聘了她。”
姜明璃听得安静。
她以前听过这种事,以为是假的。现在亲耳听到,才知道是真的。
老陈又说:“我还听说,去年有个姑娘在东市摆药摊,自己认草药、配药方,治好了好几个大夫都治不好的咳嗽病,后来被人请去医馆当坐堂大夫,穿官衣戴巾子,和男大夫一样。”
小桃吸了口气:“女子还能行医?”
“有什么不能?”老陈笑,“规矩是人定的。京城最不缺的就是打破规矩的人。你们去了就知道,街上都有女子骑马的,不遮脸,不下轿,该说话就说话,该做生意就做生意。”
姜明璃抬起头,看向远处。
山外有雾,好像已经能看到城墙。
她忽然问:“你在京城待了多久?”
“十五年了。”老陈说,“每年来回几趟,越走越熟。我知道你们是新去的,会害怕。但我敢说一句——只要不怕苦,不贪便宜,京城不会饿死人,更不会困死人。”
他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土:“我得走了,今晚要赶到驿站。你们也别歇太久,天黑前还得走十里坡。”
姜明璃也站起来,抱拳:“谢谢指点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老陈摆手,“出门在外,互相帮忙。你们是女人,单独走路不容易。我能说几句,也算做件好事。”
他提起竹竿,背上包,走了几步,忽然回头:“对了,问路找穿灰袍的差役,那是巡城司的,不收钱,指路准。别信穿蓝衫的,十个里九个是托儿。”
说完,挥挥手,身影慢慢走远。
小桃望着他背影,小声说:“真是个好人。”
姜明璃没说话。
她站在原地,看着那人消失的方向,很久没动。
小桃轻声问:“小姐,咱们……真能在京城站住脚吗?”
姜明璃低头看她。
小姑娘脸晒红了,眼里却闪着光,像是要把所有听说的好日子变成真的。
她伸手,帮小桃扶正花环。
“能。”她说,“不止站住脚,还要活得让他们看不见。”
小桃咧嘴笑了,用力点头。
姜明璃转身,重新背上包袱。
山路还是一样,风却变了,不再是泥土和草的味道,而是带着一点点烟火气,像是远处飘来的饭菜味。
她迈步向前。
小桃赶紧跟上,脚步比刚才更快。
“明璃。”她忽然叫了一声。
“嗯。”
“我想好了,学会写字第一个字,不写名字。”
“写什么?”
“写——糖油饼的‘糖’字。”
姜明璃脚步一顿,然后继续走。
嘴角,轻轻扬了一下。
她们沿着官道往前走,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叠在一起,像一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