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边刚亮,雾很大,地上湿漉漉的。姜明璃扶着小桃走了十里路,脚很疼,肩膀上的包袱磨破了皮。她没说话,但走得越来越慢。小桃喘得厉害,嘴唇发白,右脚一瘸一拐,鞋上沾着血。
“就在这儿休息。”姜明璃说,声音哑,但很稳。
她看了看四周,选了官道旁边的一片树林。几棵老树围着一块空地,草还算平整。她把小桃轻轻按在石头上坐下,蹲下掀开她的裙角看脚。血泡破了,肉翻起来,带着泥。
“忍一下。”她说。
她从包袱里拿出一块干净布,蘸了水囊里的水,慢慢擦掉伤口上的脏东西。小桃咬着嘴不吭声,额头冒汗。
包好后,姜明璃把水囊递过去:“喝一口。”
小桃接过,抿了一小口,又还回去。姜明璃仰头喝了半袋。凉水下肚,人清醒了些。她倒了点水在手上,抹了把脸,头发贴在额头上,整个人才踏实下来。
她靠着树坐下,背挺直,眼睛看着远处的山。
小桃偷偷看她。小姐脸色比昨晚好,可眉头一直皱着,像有事压着。她不敢问,只把水囊放回包袱。手碰到药瓶,冰冰的。
风吹树叶响。太阳还没出来,光很薄,照得草尖发亮。姜明璃动了动,从怀里掏出一块饼——昨晚剩下的,边已经硬了。她掰成两半,给小桃一半。
“吃。”
小桃接过,一小口一小口啃。饼很干,很难嚼,但她认真吃。姜明璃没先吃,先检查包袱:药还在,钱还有三十多枚,两套衣服,最底下压着一方旧帕子。她没拿出来,只是用手指隔着布摸了摸帕子角落绣的“安”字,就收回手。
她咬了一口饼,慢慢嚼。嘴里干,咽下去费劲。但她吃得很专心,好像这一口饭能保住命。
吃完,她把纸包好,放进袖子里。小桃也学她,把碎屑拍干净,纸叠整齐收起来。两人不说话,只有风声和远处一声鸟叫。
姜明璃闭了会儿眼。
睁开后,她看向官道。那条土路笔直向前,被雾罩着,望不到头。她盯着看了很久。
忽然想起祠堂。
黑,冷,香火味呛人。她跪着,手里拿着《女诫》,指甲掐进掌心。族老站在高处骂她:“克夫丧门,还不知悔改!”她低头不说话。风吹烛火乱晃,影子在脸上跳,像鬼。
那时她信了。女人就得守寡,寡妇不能抬头,她活该受苦。
后来呢?冬天被关在破屋,咳着血没人管。外祖父来看她,嘴上说“心疼”,转身就把她的田契分给表兄。一碗冷粥打发她,说是“施舍”。
她忍了所有委屈,结果田没了,差点病死。
可现在,她坐在这里,风吹在脸上,脚疼,肚子饿,身边只有一个丫鬟。她什么都没有,却觉得比以前都踏实。
因为她没跪。
她逃了。
一步都没停。
她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手指细长,有关节,右手食指有茧——是写字、打算盘、翻药书磨出来的。不是抄《女诫》磨的,不是端茶倒水磨的。这双手撕过婚书,烧过田契,写过状纸,也救过人。
她不是那个任人欺负的寡妇了。
她是姜明璃。
不是王家的媳妇,不是谁的附属。她是姜明璃。
她呼出一口气,胸口像放下大石头。
小桃一直看着她。见她眼神变了,从沉闷到清明,像云散了见阳光。她不敢动,怕打断什么。她不懂那些事,也不敢问。但她知道,小姐走的这条路没人走过。两个女人,带药,带钱,没有文书,没有靠山,往京城走。
她不怕。
她怕的是回去。回到柴房,回到被人使唤的日子。她宁愿在路上饿死,也不愿再跪着活。
姜明璃转头看她:“累吗?”
小桃点头,又摇头:“累,但能走。”
姜明璃嗯了一声,没再说。
两人坐着不动。风吹头发,衣角飘起。官道上没人,也没人追来。天地安静,只有她们。
姜明璃闭上眼。
这次不是想过去,是在想以后。
她想起重生那天,睁开眼还在守寡第七天。婆家人在外等着逼她签“永不改嫁书”。她没哭,没求,直接撕了纸砸在族老脸上。那一刻,她心里有什么碎了——是害怕,是顺从,是以前那个她。
她开始反抗。
第一次顶撞族规,第一次自己出门,第一次当众揭发表兄骗田契。每一次她都怕。怕说错话,怕没人信,怕被抓回去。可她还是做了。
因为她知道,如果不做,结局早就定了。
她不是来认罪的。
她是来拿回属于她的。
她要活得正,站得直,让那些踩过她的人抬头看她。
京城远。三百二十里,路上有难处,有坏人,有规矩压人。可那又怎样?她连死都经历过一次,还怕活着?
她睁开眼,目光坚定。
小桃看着她,眼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——像依赖,像信任,也像一种承诺。
姜明璃伸手,轻轻拍了下她的肩。
小桃没躲,反而靠过来一点,头快挨到她胳膊。她太累了,眼皮打架,但不肯睡。她怕一闭眼,小姐就不见了,路就断了。
“睡一会儿。”姜明璃低声说,“我守着。”
小桃摇头:“我不困。”
“骗人。”姜明璃嘴角动了动,难得笑了下,“你眼睛都睁不开。”
小桃也笑了,没说话。
姜明璃没再劝。她知道,小桃不是不信她,是怕醒来发现是一场梦。就像她自己,也曾怕过——怕哪天睁眼,又回到破屋,咳着血,没人管。
可这不是梦。
她们在路上。
她伸手进包袱,拿出水囊,递给小桃:“再喝点。”
小桃接过,喝两口,还回去。姜明璃接了,喝完最后一点。水凉,滑进喉咙,人更清醒。
她站起来,拍掉身上的草和灰。动作干脆,背挺直。
小桃也要起来,脚一落地就歪了一下。姜明璃一把扶住她。
“慢点。”
“我能走。”小桃咬牙撑着。
姜明璃没反驳,扶她站稳,等她喘匀。然后,她伸出手——掌心朝上。
小桃看着那只手,眼睛突然发热。
她抬起手,握上去。
两只手紧紧扣着,有汗,也有劲。
姜明璃没说话,拉着她,走上官道。
阳光照在路上,映出两个人影。她们走得很慢,脚印深浅不同,但一直并排。风吹起白衣,发带飘着,像两面不倒的旗。
她们没回头。
身后是过去,是祠堂,是破屋,是柴房。
前面是路,是未知,是京城,是她们自己选的命。
姜明璃握紧小桃的手,脚步越来越稳。
太阳升起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