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越来越高,晒得人脖子发烫。姜明璃一直往前走,肩上的包袱很重,压得肩膀又热又疼。汗水把衣服黏在身上,又涩又痒。她没说话,换了个肩膀背包袱,手肘护着胸前的药瓶。小桃跟在后面,脚步比之前稳了些,但呼吸还是乱的,额头上全是汗。
两人走了半个时辰,路边有棵歪脖子树,枝叶稀疏,遮出一小片阴凉。树根旁有块青石,被坐得光滑。姜明璃停下,放下包袱坐在石头上,闭眼休息。风吹树叶沙沙响,盖住了远处田里的动静。
小桃站着不动,拿出水囊,拧开塞子递过去。姜明璃睁眼接过,喝了一口。水是温的,有点土味。她不嫌弃,咽下去后把水囊放在膝盖上,看着前面空荡荡的路。
她皱着眉,不是因为累,是脑子里还在想刚才的事——外祖父躺在屋里,脸色发灰;表哥跪在地上,手指流血;表嫂抠墙缝,眼神凶狠。还有更早的时候,婆母骂她“克夫”,族老逼她按手印,她低头抄《女诫》,指甲掐进掌心,疼得流泪也不敢擦。
她以为自己放下了,可脚底的痛提醒她伤还在。鞋底破了个角,露出里面的布。但这不是前世被人踢掉的绣花鞋。这是她自己买的,自己穿的,自己走出来的。
小桃见她不说话,小声问:“小姐……您在想什么?”
姜明璃没马上回答。她转头看小桃。小姑娘低着头,手抓着裙角,脸上出汗,眼神害怕。她知道小桃怕什么——怕前路不明,怕京城太远,怕两个女人在外活不下去。
她把水囊还回去,问:“你觉得我们还能回去吗?”
小桃立刻摇头,声音很小:“不能……我不敢。”
“那就对了。”姜明璃说,“既然没家可归,就去有光的地方。”
小桃抬头,眼里有点光,又犹豫:“可……京城那么远。咱们没多少钱,也没亲戚,怎么活?”
姜明璃看着远方,阳光照得路发白,看不清多远。“我要去京城。”她说,“天子脚下规矩大,但也容得下特别的人。我不再是王家的寡妇,我是姜明璃。只要我能站住脚,你就不用再躲在柴房挨饿。”
小桃喉咙动了动,没说话。
姜明璃转身握住她的手。那只手冰凉,微微发抖。“我不会算命,也不知道将来怎样。”她语气平静,“但我知道,如果留在原地,结局早就定了——你饿死在柴房,我咳血死在破屋。现在不一样,路在脚下,走一步,就离那个命远一步。”
小桃眼圈红了。她想起那天夜里,她缩在柴房角落,冷得发抖,饿得胃疼。第二天早上,小姐端来一碗热粥,冒着热气。她不敢接,小姐直接塞进她手里,说:“吃吧,以后我的饭食,你也有一份。”
那一刻她就知道,这个人不一样。
她咬住嘴唇,抬起头,声音轻但坚定:“我跟您走,去哪儿都跟。”
姜明璃嘴角微扬,没再多说。她背上包袱站起来。阳光刺眼,她眯了眯眼,看向远方。
京城很远。她没去过,也不认识人。但她知道那里有大官府,有商行,有账目,有复杂的规矩。正因如此,没人会查一个寡妇的底细。她可以改名字,不提过去。她会算账,懂药理,能识字,哪怕从药铺学徒做起,也能活下去。
她不再是任人摆布的姜氏。她是姜明璃。
小桃也站起来,拍了拍裙子上的灰,紧紧抱住水囊。她看着小姐的背影,挺直,果断,没有一丝犹豫。她忽然觉得,脚也不那么疼了,腿也不那么软了。
“小姐,”她小声问,“咱们……什么时候走?”
“现在。”姜明璃迈步向前,“歇够了就走,别等心凉了。”
小桃赶紧跟上。
官道平坦,两旁是田地,农人低头干活,没人抬头。一辆驴车慢慢经过,赶车的老汉哼着歌,烟斗一晃一晃。风里带着泥土和草的味道。
姜明璃走得快了些。她不再回头,也不想那些已经过去的事。包袱里的药瓶轻轻碰响。那是她偷偷留下的几味药,有三七、远志、吴茱萸。不值钱,却是她一点一点攒下的。
小桃走着走着,忽然低声说:“小姐,我听人说,京城有高楼,三层的酒楼,晚上点灯像星星。”
姜明璃嗯了一声。
“还有绸缎庄,一匹云锦要五十两银子。”
“咱们买不起。”姜明璃说,“但我们可以卖东西给别人。”
“卖什么?”
“卖本事。”她顿了顿,“你认字吗?”
小桃摇头:“只会写自己的名字。”
“那从明天开始,我教你。”姜明璃说,“识字、记账、辨药,一样样来。你肯学,就有出路。”
小桃用力点头:“我肯!我什么都肯学!”
姜明璃没笑,眼角却松了些。她知道这丫头笨,胆小,但她忠心,肯吃苦。这就够了。
太阳偏西,光线变黄。两人影子拉长,落在路上,一前一后,脚步渐渐一致。远处村子升起炊烟,传来狗叫。路边一家客栈挂着幌子,写着“安平栈”。
姜明璃看了一眼,没停。
小桃小声问:“不歇脚吗?”
“再走十里。”她说,“今晚住下一个镇。多走一段,少一分被追上的可能。”
小桃没再问。她明白,小姐不怕累,是怕回头。
她们继续走。风吹起衣角,吹乱鬓发。姜明璃的手一直按在包袱上,指节有力。她没说话,但背影很沉稳,像刀出了鞘,不会再收回去。
小桃看着她的背影,忽然觉得,这条路虽然长,但不可怕。
只要有人走在前面,只要那个人不回头,她就能一直跟下去。
天色变暗,路边野草摇晃。一只野兔从田埂跑过,窜进林子不见了。姜明璃脚步不停,眼睛一直看着前方。
小桃深吸一口气,加快脚步,和她并肩走。
她们没说话,但步伐一样了。
远处,一座小镇出现在暮色中,灯火点点,像撒在地上的光。
姜明璃终于开口:“到了镇上,先找药铺问行情,再找便宜客栈住下。明天一早,我去当铺换银子,你跟我一起。”
小桃应道:“是,小姐。”
“别叫小姐了。”她侧头看她,“从今往后,你是小桃,我是明璃。我们是同伴。”
小桃一愣,鼻子发酸,用力点头:“……明璃。”
姜明璃嘴角动了动,没再说什么。
两人身影走进夜色,朝那片灯火走去。
风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