号角声没停。
一长两短,间隔三息,再起一长。
沈安心在相府住了快两年,听过军营换防的号令,这不是大靖的制式。
萧承之已经走到殿门前。
“青锋。”
“属下在。”
“太和殿和禁军营交给你,带南衙卫和暗影卫甲队走正门,沿御道设三层截杀线,放进来的一个不留。”
“坤宁宫呢?”
萧承之的脚步停了。
殿外号角又起,这一声比先前近了许多,像是从宫墙西北角传来的,风裹着草原上烧马粪的焦糊气味一道灌了进来。
“坤宁宫我守。”
说这话的不是萧承之。
沈安心站在摇篮旁边,一手搭在摇篮的木沿上,另一手握着那块水月形的红玉兵符。
兵符在她掌心里跳,一下一下,和摇篮里孩子左肩胛的光一个节拍。
萧承之转过身。
殿内烛火被门缝灌进来的风吹得歪了一下,光影晃过他的脸,那双眼底的东西翻得又急又沉。
“你手里那块东西还没激活,挡不住大祭司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你还。”
“你去太和殿。”
沈安心打断他,“前朝那帮余孽联合西戎探子打进来,皇帝不在正殿坐镇,禁军不知该听谁的号令,京城十二道城门调不动一扇。”
萧承之没接话。
沈安心走到他面前,抬手把他龙袍领口被风掀起的一角按下去,动作顺手,跟整理衣服没什么两样。
指尖碰到他锁骨上方的皮肤。
心声灌入。
【她说得对。太和殿不能空,但坤宁宫......大祭司要的是姜氏血脉,他会来这里。让她一个人对着那种东西】
心声断了。
他低头看她,下颌绷出一条线。
沈安心收回手。
“我问你一句话,你老实答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大祭司来坤宁宫,要的是我和孩子身上的血脉,是不是?”
“是。”
“他要拿血脉做什么?”
萧承之沉默了两息。
“西戎的龙脉术,与大靖的不同。他们不需要兵符,只需要把姜氏的血炼成引子,灌进贺兰山的地脉里,就能反噬大靖的国运。”
沈安心点了点头。
“那他来,正好。”
萧承之的眸色骤深。
“他冲着我的血来,我就是饵。”
沈安心把兵符攥紧,“与其让他在京城里到处找,不如让他自己送上门。你给我留二十个暗影卫,再把冯公公那条暗渠的出口堵死,坤宁宫四面围起来,进得来出不去。”
“你打算用自己当陷阱。”
“我打算用自己当锁。”沈安心纠正他。“他进来了我锁住他,你在太和殿收拾完那帮废物,再回来收网。”
殿外远处传来兵刃碰撞的声响,夹着人的喊叫,方向在宫城东南角,禁军营那片。
动手了。
萧承之站在原地没动。
沈安心看着他的脸。
这张脸她看了快两年,从最初的冰山到后来的假正经再到现在的死不承认的着急,每一种表情她都认得。
此刻这张脸上什么都没有。
越是什么都没有,越说明他心里翻了天。
“萧承之。”
她叫他的名字。
他的睫毛动了一下。
“我生孩子的时候你敢上祭坛去抹脖子,今天轮到我了你就不行?”
这句话砸得又准又狠。
萧承之的喉结滚了一下。
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不是玉玺,不是密旨,是一枚拇指大小的铜哨。
铜哨乌沉沉的,上面挂着一根旧到发毛的红绳。
“暗影卫的总令哨。”他把铜哨塞进她手里。“吹响了,三百步内所有暗影卫只听你一个人的调度。”
沈安心握住铜哨,铜身被他的体温焐得热乎乎的。
“还有。”他又掏出一个东西。
一只小瓷瓶,白底青花,塞着蜡封。
“解毒的?”
“续命的。”
他把瓶子放在她掌心里,指尖在她腕脉上停了一息。
“凤涅余韵还在你体内烧,大祭司的龙脉术会激发血脉逆行,撑不住就吃。”
“副作用?”
“七天内全身经脉会疼。”
“这点疼算什么。”沈安心把瓶子揣进腰封里。“我生孩子那回比这厉害多了。”
萧承之的嘴角动了一下,没来得及扯成什么形状,殿外又一阵嘈杂声压了过来。
他抬步往外走,走到门槛前停了。
没回头。
“等我回来。”
“嗯,快去。”
他跨出门槛。
龙袍的下摆被夜风卷起来,沈安心看着那片玄色布料消失在廊柱的阴影里,才低头看了一眼掌心。
铜哨和瓷瓶安安静静地躺着,一冷一暖。
摇篮里的皇长子忽然不出声了。
沈安心走过去,发现孩子睁着眼睛盯着殿门的方向,左肩胛的光停止了跳动,整个人安静得不像一个刚满月的婴儿。
一团模糊的情绪传过来。
不是害怕,不是饥饿。
是等待。
沈安心弯腰把孩子从摇篮里抱起来,将襁褓裹紧,塞进贴身的夹衣里,孩子的脑袋刚好搁在她心口的位置。
“春桃,把偏殿药柜里第三格的雄黄粉和硫磺粉都搬出来,再去厨房拿硝石和木炭,要研成细末的。”她顿了顿,补了一句。“叫门口的暗影卫跟你走,别一个人去。”
春桃吓得脸都白了,但还是转身跑了。
沈安心单手抱着孩子,另一只手把桌上那张七星舆图拽过来又看了一遍。
七个点,南城那个已经被引爆了。
冷宫枯井那个是兵符出土的地方。
剩下五个还没动。
她的目光落在坤宁宫正下方的那个红点上。
这个点,她之前没注意过。
舆图上标注的位置,恰好是她此刻站着的地面往下三丈的深处。
沈安心把舆图折起来,抬头看着紧闭的殿门。
殿外的号角声停了。
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沉稳的不紧不慢的脚步声。
一步,两步,三步。
每一步落在地砖上,震响透过青石传入脚底,沈安心的胸腔跟着一颤一颤地闷跳。
怀里的皇长子倏地撑开眼皮,腰封里那枚兵符和孩子肩胛上的胎记在同一瞬间亮了。
不是一明一灭的跳动。
是持续的灼热的不间断的燃烧。
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。
夜风灌入,吹灭了殿内最后一盏烛火。
黑暗中,一双赤红色的瞳孔悬在门框正中央的位置,不高不低,与沈安心的视线平齐。
那双眼睛在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