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潭心深处涌上一团冒着黄色金光的气泡,翻搅着破开水面。
温度骤然升高,热气蒸腾,月光花的花瓣被水汽打湿,荧光熄灭了一大片。
五色蝶受惊。
几百只巨蝶同时振翅飞起,蝶粉如雨般洒落。
空气中的致幻浓度瞬间飙升到危险程度。外围有两个没来得及捂住口鼻的猎手当场软倒在花丛中,双眼失焦。
“撤!都撤!”
这时候哪里顾得上会不会惊扰色蝶,各队伍的喊声在夜色中此起彼伏。
沈星临来不及动,他感觉到了脚底的碎石在颤动。不是水流的推动,而是某种巨大的活物在潭底移动。
有东西正在上浮。
水面突然炸开一个直径两丈的漩涡,浊水倒卷,一股金丹后期才有的妖气几乎是毫无遮掩地冲天而起。
一头通体金黄的巨物破水而出,它形似巨蟒,腹下有鱼鳍般的薄翼,每一次摆动都掀起滔天热浪。
原本就因为潭水温热满布四周的水汽,一瞬间蒸腾死气。
月光华的荧光都暗淡了几分,所有人都无法直视那妖兽身上的莹莹金光。
鯈?不像一般蛇兽一般嘶嘶作响,而是每次呼吸蟒头两边鱼鳃状鳃边鳞片炸起,发出阵阵低长如牛鸣般哞叫。
巨兽腹中深深震鸣,连水面都带动圈圈波纹,众人闻之腿软,浑身战栗,离得近的直接当场昏迷,一头栽倒在花丛中。
暗金色的竖瞳冰冷无情,扫过潭边惊慌失措的人群,如同神明俯瞰蝼蚁。
“金丹后期!是鯈?!”四人的散修队伍里,领头的筑基大圆满修士惊叫提醒众人。
第一时间祭出防御法器,光罩堪堪挡住扑面而来的威压。
“走!”
修士的反应最快,他们深知这种等级的妖兽面前,多待一息都是找死。
其中一人撤退时,目光扫过潭中心的沈星临,此人身法,形式风格与他早年有幸见过的一位名为崇生修士,有七分神似。
虽然修为对不上,但疑似是大能之后。
他还是想卖个人情。
一丝犹豫闪过,那修士终究还是催动了一件束缚类的网状法器,金光闪闪的网兜迎风变大,朝着鯈?当头罩下,意图拖延一二。
“当!”
金网触碰到鯈?鳞片的瞬间,竟发出金石交击之声,火星四溅,鯈?的动作却是迟滞了一瞬。
沈星临在鯈?出现之时就冥冥中有感应,所以没有第一时间脱身。
身体里原本干涸的经脉感到深深的渴望,上次浑身有这种血液沸腾的感觉还是接触到了那块寻源令。
沈星临表情微敛,但是浑身战意沸腾,他只用一眼就能感受到面前这巨兽气息不稳,外强中干。
此时感念修士的帮助,沈星临没有浪费机会,只斟酌了几瞬借着潭水的浮力,身形如鬼魅般贴着水面后撤。
那几个修士只当他是想趁机脱身,不再多看,催动飞剑化作流光远遁。
他们没看到,沈星临的目标并非岸边,而是鯈?庞大身躯侧后方的一处视觉死角。他要在最近的距离,观察这头妖兽的弱点。
“吼!”
鯈?挣脱金网,发出一声震彻山谷的怒吼。
它对逃走的修士不屑一顾,那双巨大的竖瞳,死死锁定了沈星临。
与沈星临的感觉相似,一股难以言喻的渴望从它神魂深处传来,吃了眼前这个人,它就能完成最后的蜕变!
巨尾横扫,潭水被抽出一条真空地带。
远处好不容易爬上山坡上的曾宏等人,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。他们眼睁睁看着沈星临被巨浪吞没,下一瞬,那金色的巨兽俯冲而下,一口将水中的人影叼住,随后没入潭中。
水面恢复平静,只剩下残破的月光花和翻滚的浊浪。
“走,快走!”曾宏声音嘶哑,拉起身边已经吓傻的队员,头也不回地向山外狂奔。
-
苏家村,老苏家院子。
油灯的火苗静静燃烧,将曾宏饱经风霜的脸照得明暗不定。
苏辛夷听完他的叙述,屋子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。
曾宏以为她是被吓傻了,这个年纪的姑娘,骤然听闻噩耗,不哭不闹反而是最吓人的。
他叹了口气,准备说些节哀的场面话。
“他被叼进水里时,”苏辛夷的声音异常平静,“身上可有重伤?”
曾宏一愣,下意识摇头:“那妖兽速度太快,我们离得远,只看到他被叼走,并未见血。”他以为苏辛夷心存侥幸,补充道,“弟妹,那寻老潭里的妖兽,是金丹大能见了都得绕道走的存在,大郎他……”
“我知道了。”苏辛夷打断他,“我要去找他。”
这话一出,屋里所有人都以为她疯了。
“胡闹!”曾宏身旁一个年长的猎户站了出来,他是队伍的副手,姓耿。“苏姑娘,你节哀顺变。那不枯山是什么地方?你一个妇道人家去了也是白白送死!”
耿猎户双眼昏黄,说话时习惯性地垂着眼,不敢与人对视。
苏辛夷恰好坐着,从下往上,清晰地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不加掩饰的悲悯。
像是对弱者命运的同情。
“曾大哥,耿大叔,”苏辛夷站起身,语气依旧没有波澜,“多谢你们连夜赶回来报信。只是我夫君是生是死,我要亲眼看到才算数。”
曾宏还想再劝,却被苏辛夷那双眼睛盯得说不出话来。
苏辛夷没有她自己说的那么大义凌然,只是在听完狩猎队的对妖兽的形容之后,下意识的想到小说里最常见的套路。
男主逆风反杀获得机缘。
万一这人得到什么恢复实力的机缘。
该死翘翘的就是她了。
于情于理,苏辛夷这一趟都必须去。
-
几日前,沈星临完全有机会躲开鯈?叼走他的的举动。
只是他察觉了鯈?并没有真正伤他的打算,只想要带走他。
斟酌了瞬间,他眼睁睁的看着巨兽叼住他,沉入潭中。
岸上人惊呼充耳不闻,他甚至能看见远处山坡上曾宏等人绝望的视线。
沈星临捏紧了剑却没有还手,那一瞬间月色印在掀起的水浪间,他想起的却是苏辛夷漂亮的脸。
那女人应该会担心吧……
潭水包裹住沈星临的瞬间,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。那是鯈?的妖力,将他禁锢其中,并未直接撕碎。
他被拖拽着急速下沉。
光线迅速消失,四周陷入一片漆黑。
不知过了多久,下坠感停止。他被一股力量抛出,重重摔在一片干涸的地面上。
妖力禁锢消失,沈星临第一时间翻身而起,手中黑剑横于胸前,警惕地扫视四周。
这里是一个巨大的溶洞。
洞顶垂下无数钟乳石,空气潮湿闷热,耳边能听到远处传来叮咚的水声。一条宽阔的河床从洞穴深处延伸而出,蜿蜒着消失在黑暗里,河床却完全干涸违背常理的出现了干裂的龟背纹。
那头金色的鯈?,不知何时盘踞在河床中央。
它庞大的身躯一圈圈盘起,如同一座金色的小山。暗金色的竖瞳紧闭,呼吸绵长,每一次吞吐都引得洞内气流涌动,脸庞鳞甲随着鳃的张合竖起又落下。
它似乎已然力竭,重新陷入了沉睡。
沈星临没有轻举妄动。
溶洞漆黑,但是因为鯈?身上金光闪烁,他能看见近处整个溶洞的岩壁上,都爬满了粗壮的藤蔓。
这些藤蔓与潭边的月光花藤蔓一模一样,只是不见一朵花。
而在藤蔓之间,挂着无数大大小小的白色半透明的茧。
这些茧,大的有人头大小,小的不过拳头,透过薄薄的茧壁,隐约能看到里面蜷缩着蝴蝶的轮廓。
沈星临的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白茧,忽然想起之前狩猎队队员说的传说。
“若逢月光花齐齐盛开,会有一条悬生路,走上这条路的人能看到前世今生。”
月光花,蝴蝶茧,干涸的河床。
如果他没猜错,这里,就是所谓的悬生路。
沈星临对传说不感兴趣,只是想到前世今生。他仍然在意,自己失去的记忆。
每次遇到危险,他总觉得自己不该只剩如今这寥寥无几的实力。可纵观眼前,他什么都没看到,没有前世,也没有今生。
就在他疑惑之际,盘踞在中央的鯈?,周身金光骤然大亮。一股磅礴的灵力波动以它为中心,如涟漪般扩散开来。
沈星临收回心神,捏紧手中铁剑。
岩壁上,那些静止的藤蔓,开始流窜起金色的光芒。无数白茧也随之亮起,一时间,整个昏暗的溶洞随着鯈?的呼吸,一明一暗,如同一个巨大的心脏在搏动。
一股浓郁的幽香从洞穴深处弥漫开来。
沈星临下意识屏住呼吸,他听见了一阵巨大的,密集的扑簌声。
黑暗中,无数光点亮起。
成百上千只体型巨大的五色蝶,从洞穴深处飞出。它们翅膀上的蝶粉散发着如梦似幻的光晕,照亮了整个溶洞。
它们的目标,是那些挂在藤蔓上的白茧。
沈星临明白这香气有致幻作用,立刻封闭了口鼻周围的穴位,将影响降到最低。
面前一只只比人小臂还长的五色蝶带着最绚烂的五彩光芒,一路从最幽深的溶洞深处而来。带着此时最不该出现的梦幻感,像是被人指挥着缓慢地栖停在洞内的藤蔓上。
沈星临就见着原本看不清的藤蔓被五色蝶的蝶翼荧光照亮,他现在如同在某种巨型生物的体内,而藤蔓就是生物的血管。
之前浸泡过药水的面巾,早已在打斗中被水汽沾染变湿,药力所剩无几。
他摸向怀里的丹药瓶,找到了苏辛夷说的可以消除负面状态的丹药,毫不犹豫吃了一颗。
再定睛看,才终于想明白所谓的看见前世今生,不过是这浓郁的蝶粉与月光花香混合后,产生的强烈致幻效果。
心中骤然涌上一阵失落,刹那间异变陡生!
那些附着在藤蔓上的白色半透明的茧,开始剧烈地颤抖,茧壁上裂开一道道缝隙。
从中钻出的,并非五色蝶。
而是一种通体雪白,体型只有五色蝶一半大小,口器却如同锋利钢针的诡异蝴蝶。它们翅膀边缘带着锯齿,振翅速度极快,发出尖锐的嗡鸣。
是雪魇蝶,传说中以血肉为食的凶物。
沈星临心感麻烦,却发现面前密密麻麻的白色雪魇蝶目标并不是他。
它们从茧中孵化的第一件事,就是扑向那些从洞穴深处飞来的,体态臃肿刚刚吸饱了花蜜的五色蝶。
雪魇蝶成群结队,如同一片白色的死亡风暴,瞬间淹没了一只五色蝶。它们锋利的口器轻易刺穿了五色蝶华丽的翅膀和柔软的身体,疯狂地吸食着对方体内混合了花蜜的体液。
五色蝶的蝶粉对它们而言是致命的剧毒,最先接触到蝶粉的雪魇蝶身体会迅速融化,但它们却悍不畏死,前仆后继。因为只有吸食了成年五色蝶的能量,它们才能在短暂的生命中完成产卵。
五色蝶是养料,雪魇蝶吸食产卵完成繁殖的闭环,这本来是此地生灵独有的繁殖方式,却被盘踞在中央的鯈?,横叉一脚。
随着鯈?每一次呼吸,他能清晰地感觉到,那些被雪魇蝶吸食的生命能量,正通过藤蔓源源不断地汇入鯈?体内。
那头巨兽的气息在飞速攀升,它正在借助雪魇蝶稀释的能量完成自己的蜕皮进阶。
进阶的关键时刻,它自身的防御也必然最为薄弱。
沈星临的目光,落在了鯈?紧闭的眼皮和肉冠下方的颈部。那里有一片鳞甲的颜色,比其他地方略浅一分。
他握紧了手中的纯黑铁剑。
机会,只有一次。
就在他准备动手的瞬间,洞穴深处猛地掀起一股腥风。
盘踞的鯈?并未睁眼,但它那如深渊般的巨口豁然张开。一股恐怖的吸力凭空生成,化作巨大的漩涡。
漫天飞舞的五色蝶与疯狂撕咬的雪魇蝶,如同被狂风卷起的落叶,尽数被扯向那张深不见底的血盆大口。
吸力极大,洞穴内的碎石纷纷拔地而起。
沈星临原本蓄力一击被打断,只得用力将双脚死死钉在干涸的河床里,犹如一张拉满的强弓。
下一瞬,男人借势一点地面,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,顺着狂暴的气流直冲鯈?的颈部。
庞大的威压如同实质般的山岳压在肩头,试图将他的骨骼碾碎。
? ?二合一!晚安大家,3月的最后一天,感恩有你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