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子昂站在楼下,仰头看着星煌影业那栋楼,顶层还亮着灯,他知道黄经理还在。
电梯上到顶楼,走廊里铺着深灰色的地毯,墙上挂着星煌这些年出品的电影海报。
秦子昂看到自己主演的那部,海报上他站在正中间,穿着西装,眼神凌厉。
他看了一眼,继续往前走。
黄世磊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,门关着。
秦子昂敲了敲门,里面传来一个浑厚的男声:“进来。”
黄经理坐在办公桌后面,灰衬衫的袖子卷到手肘,手里夹着一支烟。
看到秦子昂,他点了下头,“子昂来了?坐。”
说着,他倒了一杯茶,推了过去。
秦子昂坐在他对面,把剧本放在桌上,尽量压制住满腔的怒火,“黄先生,不好意思,这么晚打扰您了,我来是想请教一下新剧本的事。”
从他进门瞬间,黄世磊其实已经猜到了他的来意。
其实说实话,投资方换人是常有的事,但那么坚决地要换掉影帝级别的人,甚至连剧本都改了,他还从来没遇到过。
除了秦子昂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,他还真想不出来其他理由。
黄世磊扫了一眼剧本,没有拿起来,“剧本你看过了?”
秦子昂点点头,“看过了,跟之前的戏路完全不一样。”
他看着黄经理的眼睛,语气尽量保持平稳,“黄先生,民国戏,这几年拍了不少,观众就喜欢看那种恩怨情仇,之前的剧本好好的,也拍了很多场,为什么突然要换?”
黄经理端起桌上的茶杯,喝了一口,动作不紧不慢。
“子昂,你在圈里这么多年,应该知道,剧本改动是常有的事。”
他把茶杯放回桌上,“投资方有投资方的考虑,我们做制作的,有时候也要配合。”
他看着秦子昂,目光平静,“你这部戏,新投资方进来,条件就是要换人,我已经帮你争取过了,保不住。”
秦子昂的嘴角动了一下,再也控制不住内心的愤怒:“是保不住?还是不想保?”
黄世磊看着他,沉默了两秒,“子昂,你这话说的,我就不爱听了,这些年,我对你怎么样,你心里清楚,你能到今日这个位置,我没少帮你。”
“你在剧组中闹脾气、耍大牌、跟导演吵架,哪次不是我替你善后?”
“但这次不一样,投资方投了真金白银,人家有发言权,我夹在中间,也很难做。”
秦子昂攥紧了拳头又松开,“黄先生,我知道你帮了我很多,但我拍了这么多年戏,并不只是靠运气。”
他的声音有些紧,但还是压着,“我只是想知道,还有没有转圜的余地?”
黄经理看着他,“子昂,我跟你说句实话,你这个角色,已经定了。”
他从桌上拿起那本剧本,翻了几页,“车夫这个角色,虽然戏份不多,但也是值得塑造的角色,演好了,投资方看到你的实力,对你以后的发展也是有好处的。”
秦子昂想笑,可他却怎么都笑不出来。
十年前,他在这栋楼里拍戏,第一个角色就是演一个没有名字的车夫。
他在片场等了一整天,就为了一个镜头。
那时候他就想,总有一天,他不会再演车夫。
后来他做到了。
他演了男一号,成了影帝,成了票房冠军。
他红了,不用等了,不用站了。
导演对他客客气气,编剧按他的要求改剧本,投资方请他吃饭。
他以为他终于熬出头了,他以为自己再也不用演车夫了。
他低下头,嘴边扯出一个讽刺的笑,现在,他竟然让他再去演一个车夫。
黄世磊把剧本推过去,“你考虑下。”
他靠在椅背上,双手叠在后脑勺:“子昂,这个世界就是这样,有人捧你,你就是主角,没人捧你,你就是龙套,你红过,但红不是一辈子的。”
他坐直身体,看着秦子昂,“这个圈子,每天都有新人进来,以前的投资方青睐你,是因为你还有观众缘,因为你还能扛票房。”
“但现在,新的投资方觉得新人更能扛,你跟我说你演过车夫,演过主角,那都是过去的事,投资方不看过去,只看未来。”
“你的未来在哪里?你自己想过没有?”
秦子昂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黄世磊站起来,走到窗边,背对着他,“子昂,我跟你说这些,不是要打击你,是让你看清楚现实。”
他看着窗外的夜景,“你要是愿意接这个角色,就好好演,要是不愿意,也没人勉强,你自己决定。”
他转过身,“但你记住,这个圈子里,没有谁离不开谁。”
秦子昂坐在办公桌前,攥着剧本的手在微微发抖。
他把剧本放在桌上,慢慢站了起来,艰难开口:“多谢黄先生,我考虑一下。”
黄世磊点点头。
秦子昂转身,往门口走,他本来想走快的,可两条腿就跟灌上了铅一样沉重,根本走不快。
他又看到了走廊一侧自己主演的那张海报,他停下来,看着海报上那张年轻的脸。
那时候,他多风光,走到哪里都有人围着他喊他的名字。
可现在的他……
他进入电梯,靠在电梯壁上,镜面墙壁映出他的脸,他看着镜子里的人,那是他,又不是他。
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,触感是真实的,但总感觉像是在摸别人。
电梯到了一楼,门开了。
大堂里空荡荡的,只有保安坐在前台后面打瞌睡。
秦子昂走出去,推开门,夜风迎面扑来。
中环的霓虹灯还亮着,车流还穿梭着。
他站在路边,不知道该往哪里走。
他想起黄经理刚刚说的那句话:“这个圈子里,没有谁离不开谁。”
没有谁离不开谁。
不知道为什么,他猛然想起虞问芙,那个曾经把所有目光都放在他身上的女人。
那时候她还没退圈,每次他拍夜戏,她都会在片场等他。
有时等到凌晨一两点,有时等到天亮。
有一次,她带着咖啡去等他,等到他出来,咖啡都凉了,后来,她就换成了保温杯。
可是现在,连她也离开了他。
秦子昂满腔的苦涩,感觉挪一步都困难,他戴上墨镜,挥手拦了辆出租车,坐了上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