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问了几个,都说不知道。三十多年前的事,记不清了。

村尾那户人家门口,坐着一个老太太。阳光斜着打过来,照得她满头白发像是镀了层金。她低着头择菜,手指干枯却灵巧,黄叶子被掐下来,绿叶子扔进脚边的竹篮里。旁边趴着一只老黄狗,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,赶苍蝇。

季朝礼蹲下来问她。

老太太想了半天,指了指村子后头。

“后头有条路,以前是土路,现在修了。路边有块地,那时候种玉米,现在荒了。”

季朝礼道了谢,几个人往后走。

那条路还在,但铺了水泥。路边是一片荒地,长满了草,看不出种过什么。

祝卿安站在路边,往那片荒地里看。

草长得高,快齐腰了。风吹过来,草叶子哗哗响。

她闭着眼,试着往下沉。

沉了一会儿,画面慢慢出来。

玉米秆子比人还高,叶子挨着叶子,风都钻不透。一条土路从地边上穿过去,坑坑洼洼的,前几天下过的雨还积在低处,踩上去噗叽一声。

她走过来的时候,太阳正往西沉。碎花衬衫的下摆被风撩起来一角,她抬手按住,另一只手拎着布包——布包鼓鼓囊囊的,不知道装了些什么。

走到地头,她放慢了步子,偏着头往玉米地里张望。

里头有个人影,蹲着,一动不动,像是长在地里的另一株庄稼。

她站住,对着那片玉米喊了一声。

声音不大,但那个人听见了。他慢慢站起来,拨开叶子走出来。

是吴强。

她看见他,嘴角弯了一下,往前走了两步。吴强也往前走。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一点一点缩短,直到他抬起手,指腹贴上她的脸。

她没躲,甚至偏了偏头,像是在他掌心里蹭了一下。

然后那只手突然收紧——

指节卡进她的咽喉,她张着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笑容凝固在脸上,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涣散开。

眼前的一切突然抖动起来。

祝卿安睁开眼。

季朝礼站在旁边,看着她。

她没说话,往那片荒地里走。

草很高,刮得她腿上痒痒的。她一直走,走到大概梦里的位置,停下来。

蹲下,拨开草。

草底下是土,颜色跟别的地方差不多。

她伸手按了按,土是实的。

站起来,又往前走几步,再蹲下拨开草。

这回看见了。

有一小块地方,草长得比周围的矮,颜色也深一些。

她回头看了季朝礼一眼。

季朝礼走过来,蹲下看了看那块土,站起来,掏出手机打电话。

等人来的时候,祝卿安就蹲在那儿,看着那块土。

太阳照下来,晒得她后背发热。风吹过来,草叶子扫在她手上,痒痒的。

等了快一个小时,县局的人来了。

带着铁锹,开始挖。

铁锹又下去一铲,土里突然露出一点不一样的颜色。不是泥土的黑褐,也不是草根的暗黄,而是一种陈旧的、被岁月浸透的白。

有人蹲下来,用手轻轻拨开浮土。

是一截指骨。

接着是第二截,第三截。手掌的骨头散开着,像是死前还在抓着什么。旁边的人动作慢下来,铁锹换成了刷子,一点一点扫去那些压了三十多年的泥土。

越来越多的人骨显露出来——肋骨、脊椎、一只弯曲的胳膊。它们半埋在土里,沉默地躺成一个人形,仿佛只是在等一场睡了很久的觉终于醒来。

祝卿安站在坑边上,往下看。

骨头埋得不深,上头就盖了一层土,大概四五十公分。这么多年过去,土往下陷,草长上来,把骨头盖住了。

法医蹲在那儿,一点一点清理。旁边有人拿相机拍照,闪光灯一闪一闪的。

季朝礼站在祝卿安旁边,没说话。

又挖了一会儿,清理出来更多东西。

衣服碎片,烂得不成样子,但还能看出来是碎花的,颜色褪得发白。旁边有个布包,也是烂的,里头的东西掉出来——一把木梳,一个铁盒子,锈得厉害。

铁盒子锈得厉害,法医戴着手套的手指按在盖子上,用了点力才撬开。锈蚀的铰链发出一声干涩的呻吟,像是这三十多年来第一次开口说话。

盖子掀开的一瞬,所有人都凑了过来。

里头安静地躺着几样东西——一把木梳,红漆已经斑驳;几颗白色塑料扣子,圆圆的,像小时候棉毛衫上缝的那种;最底下压着一张照片,泡过水,人脸模糊成一片水渍,但还能看出是两个影子挨在一起。

一张照片,黑白,泡过水,人脸糊了,看不清是谁。还有几颗扣子,塑料的,白的,圆的。

祝卿安盯着那张照片,盯了好一会儿。

法医把东西收起来,装进证物袋。

太阳慢慢升起来,照得这片荒地亮晃晃的。坑越挖越大,骨头越挖越多。围观的村民多起来,远远站着,往这边看,交头接耳。

有个老太太,拄着拐杖,走得慢,挤到前头来。她往坑里看了一眼,愣在那儿。

旁边有人扶她,“王奶奶,你认识?”

老太太没吭声,盯着那堆骨头看了很久。

然后她转身,往回走,走得慢,拐杖戳在地上,一下一下的。

祝卿安看着她走远。

骨头挖了大半天,到下午才全部清理出来。法医说,女性,二十出头,死了三十多年,脖子上有勒痕,应该是被人掐死的。

县局的人把骨头装上车,拉走了。

季朝礼和祝卿安没走,在村里转。

那棵歪脖子树还在,就在荒地边上,树干歪向路那边。树皮裂得一道一道的,树枝上挂着几根褪了色的红布条。

祝卿安站在那棵歪脖子树底下。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筛下来,在地上落成一小片一小片的碎影。

三十多年前,有个女人也站在这里。

她穿着那件碎花衫,手里攥着照片,朝路的尽头望。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一直拖到玉米地边上。她等的人始终没有从路那头出现,却从另一边的玉米地里走了出来——脚步踩在干土上,一声,一声,越来越近。

她听见动静,转过身。

之后的事,就只剩下一阵哗啦啦的玉米叶子响声了。

祝卿安闭上眼,试着往下沉。

这回什么都没出来。

睁开眼,季朝礼站在旁边,递过来一瓶水。

她接过来,喝了一口。

“那个老太太。”她说。

季朝礼点点头,两个人往回走。

找到那个老太太家,在村子东头,一个老院子,土墙,木门虚掩着。季朝礼敲了敲门。

里头有声音,“谁啊?”

“公安局的。”

门开了,老太太站在门口,手里还拄着拐杖。她看着他们,没说话,往后退了一步,让他们进去。

院子里堆着柴火,几只鸡在地上啄食。老太太在院子里坐下,指了指旁边的凳子。

祝卿安坐下。

老太太低着头,不说话。

等了一会儿,她开口。

“那个闺女,我认识。”

季朝礼看着她。

“那时候她在我们村住过一段,说是投奔亲戚,亲戚早搬走了,没找到。村里人看她可怜,让她在空房子里住着。”老太太说,声音慢,“她长得好看,说话也好听,在镇上找了个活干,卖东西。”

祝卿安听着。

“后来有段时间,老有个男的在村口转。她看见那个男的,脸色就不好。”老太太顿了顿,“我问她,她不说。”

“再后来,有一天她没回来。我等了一天,两天,三天,都没回来。去镇上问,说她那天下午走了,就没来过。”

老太太抬起头,看着祝卿安。

“我找过,找不着。派出所也问了,说没立案,查不了。”

祝卿安没说话。

老太太又低下头,看着地。

“她叫啥?”

老太太想了想,“姓刘,叫个什么芬,刘什么芬。我记不清了。”

季朝礼问,“那个男的,你还记得长什么样吗?”

老太太摇头,“就记得瘦,个子不高,穿深色衣服。别的记不清了。”

又问了几句,问不出什么了。

两个人站起来,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老太太在后头说。

“她有个梳子,红的,天天梳头。你们挖出来没有?”

祝卿安回头,“挖出来了。”

老太太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