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洁洁走到窗口办公室门口,门虚掩着,里面传出来的声音让她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……我们是窗口,窗口就是服务的,态度肯定要好,这个道理你刚来的时候我就跟你说过——”是顾晓丽的声音,苦口婆心的,听着已经有点累了。
“我知道啊。”林筱打断她,语气硬邦邦的,“但她凭什么指着我鼻子骂?我出票慢是系统卡,又不是我故意慢的!她催什么催?”
顾晓丽深吸一口气,明显在压着火:“她催归她催,但你翻白眼还把卡甩出去,这就是你的问题了。林筱,你是来工作的,不是来得罪人的——”
林筱的声音拔高了,“她说我那么难听,我还不能还嘴了?”
“你占理了吗你就还嘴?”
“那我也不能让她一直在那叨叨我啊!”
张洁洁站在门外,暗自摇头。
年轻,气盛,有理说不清。
她轻轻推开门。
里面两个人同时看过来。
顾晓丽明显松了口气,像看见了救星。
林筱则别过脸,下巴倔强地抬着,一副“我没做错”的表情。
张洁洁没急着开口,先走过去在椅子上坐下。
顾晓丽叹了口气,冲她递了个无奈的眼神——我已经尽力了,交给你了。
张洁洁点点头,示意她先出去。
张洁洁在椅子上坐下,没急着开口。
林筱站在那儿,脸扭向一边,眼眶红红的,但下巴扬得老高。
那表情明明白白写着几个字:我没做错,谁说我都不服。
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张洁洁靠在椅背上,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“行了,别梗着了,脖子不酸啊?”
林筱愣了一下,没想到她第一句话是这个。
她没动,但脖子确实有点酸。
张洁洁指了指旁边的椅子:“坐吧,站着不累啊?”
林筱犹豫了一下,还是走过去坐下,但身体绷得紧紧的,一副随时准备战斗的样子。
张洁洁没看她,低头整理了一下袖口,语气随意得很,“说说吧,你觉得你哪儿对了?”
林筱一听这话,那股憋了一路的委屈和不服气全涌上来:“我没错!是那个大妈先骂我的!”
张洁洁抬起眼皮看她:“她怎么骂你的?”
林筱愣了一下,想了想,有点卡壳:“她……她说我什么态度,说我甩她卡,说……”
“她说的对不对?”
林筱噎住了。
张洁洁看着她,语气还是那副不急不慢的样子:“你翻白眼了没有?”
林筱抿了抿嘴,没说话。
“你甩她卡了没有?”
林筱还是没说话。
张洁洁点点头:“那就是承认了。”
林筱急了,声音又拔高:“但是——!”
“但是什么?”张洁洁打断她,“但是她催你了?但是她嗓门大了?但是她先骂你了?”
林筱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不知道从哪儿说起。
张洁洁靠回椅背上,看着她。
“林筱,我问你个问题。”
林筱瞪着她。
“你今天来上班,是来干什么的?”
林筱愣了一下,下意识回答:“工作啊。”
“工作干什么?”
“干活啊。”
“干活为了什么?”
林筱被问得有点懵,想了半天,憋出一句:“……积累经验?”
张洁洁笑了。
“对啊,”她说,“那大妈呢?她是来干嘛的?”
林筱没说话。
“她是来办事的。”张洁洁自己回答,“她花钱来办事,花的不是你的钱,如果今天这个大妈是个病号,你也要这样对待病号?”
林筱的脸涨红了。
张洁洁看着她,语气缓了缓。
“我知道你觉得委屈。系统卡,出票慢,你也不想。她催你,你烦,我理解。”她顿了顿,“但是你一烦,就翻白眼甩卡,那她就更烦。她更烦了,就说你。你被说了,就更委屈。”
她摊了摊手。
“然后呢?你赢了?她满意了?事情办成了?你心情好了?”
林筱咬着嘴唇,不说话了。
张洁洁站起来,走到她旁边,拍了拍她的肩膀。
“林筱,你有傲气,是好事。年轻人没点傲气,那叫没出息,但你的傲气,得用在正地方。跟一个大妈在窗口吵架,你觉得这算什么出息?”
林筱低着头,不说话,但肩膀绷得紧紧的,那股不服气的劲儿一点没散。
张洁洁暗自摇头,但还是放缓了声调,“林筱,你是不是觉得,你今天受的这口气,特别委屈?”
林筱依旧梗着脖子:“我就是来上班的,我凭什么受气?”
“凭你是走后门进来的。”张洁洁说,口气比刚才冷了几分。
林筱张了张嘴,想反驳,张洁洁没给她机会。
“但你心里根本不在意这个,你觉得窗口配不上你,对吧?”
林筱像是被戳中心事一般,脸唰的开始变红。
张洁洁盯着她,一字一句地说:“你家境好,你从小没吃过什么苦,你觉得自己跟那些人不一样。那些人——就是今天那个大妈那样的,没文化,嗓门大,不讲理。你是大学生,你懂规矩,你有教养,你跟她们不是一个世界的。对不对?”
见对方没接话,张洁洁才继续道,“所以你凭什么要被她骂?你凭什么要受她的气?她算什么东西?”
林筱瞪着张洁洁,好半天才说了句,“才、才不是——”
“才不是什么?难道我说得不对?”张洁洁打断她,目光锐利得像刀子,“你今天站在那个窗口里,翻白眼的时候,甩卡的时候,心里想的就是——你一个没文化的老太太,凭什么对我指手画脚?”
林筱张了张嘴,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因为张洁洁说的,全对。
她当时就是那么想的。
张洁洁看着她那副表情,知道自己说对了,“林筱,你知道你今天错在哪儿吗?不是翻白眼,不是甩卡,不是跟大妈吵架——是你打心眼里觉得,你比她高贵。”
“你爸是领导,对吧?你从小就被人捧着,对吧?你考上好大学,你起点比别人高,你将来肯定比你爸还厉害,对吧?”
她每说一句,林筱的脸色就白一分。
“但你告诉我,你现在坐在这儿,你比刚才那个大妈强在哪儿?——她不识字,你识字。但她知道来医院要排队,知道要跟人好好说话,知道自己错了会认。你呢?你识字,你懂规矩,你有教养——你今天做的那些事,哪一件有教养?”
林筱的眼泪在眼眶里要落不落。
张洁洁没动,就那么看着她。
“你觉得你比她高贵。那你告诉我,她骂你一句,你就跳脚。她要是打你一下,你是不是得躺地上讹她?”
林筱猛地抬起头,“怎么可能——”
张洁洁没理她,接着道,“你爸把你送到这儿来,不是让你来体验生活的。是让你看看,这个世界上除了你爸那个圈子,还有另一种人。她们嗓门大,没文化,不讲究——但她们也是人。她们来医院,也会着急,也会生气,也会觉得不公平——你今天要是能笑着把那个大妈送走,那才叫本事。那种本事,你爸教不了你。”
林筱低着头,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。
张洁洁淡淡的道,“行了,自己想想吧。想通了,出去干活。想不通——”
她转身往外走。
“想不通就回家找你爸去。”
门关上了。
林筱一个人坐在那儿,盯着自己的手,眼泪流得更凶了。
但她不得不承认——那个女人说的,全对。
张洁洁从办公室出来,走到窗口旁边。
大厅里的人流已经恢复了正常,三号窗口被一个老员工顶上,动作麻利,态度温和,排队的人一个个顺畅地往前挪。
旁边的保安时不时巡逻一圈,没人再往这边多看一眼。
顾晓丽站在不远处,见她出来,立马凑过来。
“怎么样?”她压低声音,眼神往办公室那边瞟了瞟,“那丫头服不服?”
张洁洁摇摇头,没说话。
顾晓丽叹了口气:“我就知道那丫头,头一天来我就看出来了,眼里没人。跟她说话,你讲一句,她能顶十句。”
“你是不知道,这几天我都快被她气死了。你说她,她就顶嘴。你跟她讲道理,她说你站着说话不腰疼。你让她态度好点,她说凭什么要她对那些人态度好——那些人,你知道她说谁吗?就是来办事的老百姓!”
张洁洁没接话,只是听着。
顾晓丽越说越来劲:“她爸是领导又怎么样?领导就能这么干活?我干了二十年窗口,挨过的骂比她吃过的盐都多,我要是像她那样,早被投诉死八百回了!”
她顿了顿,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:“不过这话就咱俩说说啊,我可不敢当她面讲。”
张洁洁终于笑了一下。
顾晓丽看她笑了,胆子也大了点:“洁洁,你说她这种人,是不是得狠狠治一回才能长记性?今天这事儿,我觉得就该让她自己收拾烂摊子,让她知道知道,跟人吵架容易,收场难!”
张洁洁转过头看她,眼里带着点笑意,“那你觉得,她现在长记性了吗?”
顾晓丽愣了一下,想了想,撇撇嘴:“难说。她那样的,从小就被人捧着,哪那么容易低头。”
张洁洁没说话,只是往办公室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门还关着。
她收回视线,拍了拍顾晓丽的肩膀,“行了,辛苦你了。这周给你排个轻松的班。”
顾晓丽眼睛一亮,但又有点不好意思:“哎呀洁洁,张副主任,我不是这个意思……”
张洁洁已经转身往外走了。
顾晓丽看着她的背影,忽然想起什么,追上去两步:“对了洁洁,你刚才是怎么训她的?教教我呗,下次我也能对付对付这种小祖宗。”
张洁洁头也没回,只摆了摆手。
“没用。你的招,得你自己想。”
张洁洁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回过头。
顾晓丽还站在原地,一脸“我是不是说错话了”的表情。
张洁洁冲她招招手。
顾晓丽赶紧小跑过去。
张洁洁压低声音:“一会儿她要是出来了,还让她坐窗口。”
顾晓丽愣了一下:“啊?还让她坐?她那个态度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张洁洁打断她,“所以你帮我个忙。”
顾晓丽凑近一点。
张洁洁说:“你安排个人,盯着她。不用坐她旁边,就远远看着。看她怎么干活,怎么跟人说话,有没有再翻白眼甩卡什么的。”
顾晓丽眨眨眼:“这是……要抓她小辫子?”
张洁洁笑了:“不是抓小辫子,是让她知道有人在看着。”
她顿了顿,语气认真起来:“她今天挨了训,心里肯定不服。但是她知道有人在盯着,就会收敛。收敛几天,慢慢就习惯了。”
顾晓丽想了想,点点头:“懂了,就是让她装也得装出个好态度来。”
张洁洁拍拍她的肩:“聪明。找个人机灵点的,别让她发现。”
顾晓丽嘿嘿一笑,压低声音:“这事儿交给我,我让老周去。老周那个人,坐那儿跟尊佛似的,半天不动一下,最合适了。”
张洁洁点点头,转身要走。
顾晓丽又拉住她,小声问:“那要是她一直不改呢?”
张洁洁看了她一眼,目光淡淡的。
“她会改的。”
顾晓丽一脸“我懂了但又没完全懂”的表情。
张洁洁看着她,语气认真了几分,“我跟你说句实话。”
顾晓丽赶紧凑过来。
“窗口是什么地方?”张洁洁指了指那边排队的队伍,“是老百姓进单位的第一道门。他们不认你是哪个科室的,不认你是什么编制,他们就认窗口这张脸——脸丢一次,想捡回来就难了。”
顾晓丽点点头,神色也认真起来。
张洁洁继续说:“林筱今天这事儿,表面上是她跟大妈吵架,实际上是我们整个窗口在丢人。那些围观的人,他们不会记得那个小姑娘叫什么,他们只会记得——这个单位窗口的人,甩卡,翻白眼,跟人吵架。”
顾晓丽叹了口气:“这个道理我懂,可那丫头不懂啊。”
“她会懂的。”张洁洁说,“但她需要时间,也需要人盯着。所以我才让你安排人看着她。不是为了抓她错,是帮她管住自己。她哪天要是能自己管住自己了,那才是真懂了。”
顾晓丽点点头,又想起什么,问:“那她要是以后调走了呢?”
张洁洁笑了。
“调走是以后的事。但只要她还在咱们这儿一天,窗口这张脸,就不能丢。”
顾晓丽看着她,忽然觉得这话听着有点耳熟。
好像她刚来的时候,也有人这么跟她说过。
她点点头,语气也认真起来:“明白了,张副主任,你放心。”
张洁洁笑了笑,转身走了。
这次是真的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