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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声音压得很低“这不是我们能动的。”

草笠还想说什么,却忽然停住,因为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,不急,很稳,踩在泥里,却没有陷。两人同时回头。雨幕里,有人走来,伞压得很低,看不清脸,但那人停在不远处,看着他们,也看着那具尸体,然后开口,声音不高。

却很清楚:“你们挖得挺准。”

两人心里同时一沉,因为那句话不像偶然,更像等着他们挖出来。雨还在下,乱葬岗安静得很,像什么刚刚被“翻开”。

天还没亮透,雨停了,但地气是湿的,乱葬岗被围了。不是兵,是人,官员,小吏,还有看的人,围得不算严,却刚好把那一小片土,隔开。那具尸体已经被抬出来,没有再埋回去,也没有送走,只是放在那里,像在等什么。沈昭宁到的时候,人已经不少,她没带伞,裙角沾了泥,走过去的时候,有人侧目,有人低声议论,但没人拦,不是不敢,是不知道该不该拦。她停在尸体前。没蹲,没碰,先看了一圈人。

“谁先到的?”

没人答,她点了一个人。

“你。”

那人愣了一下。

“......卯时初。”

“发现?”

“是......两个苦役。”

“人呢?”

“带走了。”

“带去哪?”

那人顿了一下“不知......”

沈昭宁笑了一下,笑意很淡。

“这么快就不知道了。”

她这才低头,看尸体。第一眼,她没看脸,她看的是手,那只手,昨夜被翻出来的,现在已经被洗过。水迹还没干,指甲干净,连泥缝都没有。沈昭宁的眼神,轻了一下,然后更冷。

“谁洗的?”

没人说话,有人下意识看向旁边,她顺着目光看过去。一个老吏,站得很直,像是早就等着被看见。

“你?”

老吏拱手。

“回沈主事,怕影响辨认,便稍作清理。”

“稍作。”

沈昭宁重复了一遍“连指缝都清干净了。”

老吏没接话,只是低头,她没有再追。而是伸手,指尖停在那只手上方,没碰。

“这人死了多久?”

这一次,有人抢着答。

“三年上下。”声音干脆,太干脆。

沈昭宁看过去,说话的是刑部的人,年轻,眼神却很稳。

“你验的?”

“未验。”

“未验?”

“是。”

他语气不变。

“但已有旧案可对,年限相符,形貌相近,身带印记。”

他说到这里,微微停了一下,像是在等什么。然后补了一句:“足以确认。”

空气静了一瞬。沈昭宁笑了,这次是真笑,但没有温度。

“足以。”她轻声说。

“你们现在用这个词定人生死?”

那人没退,反而看着她。“沈主事,此事拖不得。”

“为什么拖不得?”

“因为......”

他看了一眼周围,声音压低了一点“朝中已经在等结果。”

这句话出来,周围更安静了,等结果,不是等真相。沈昭宁没有再看他,她终于蹲下,靠近那具尸体,这一次她看脸,半腐,但五官尚存,确实像,像到足以让不想多想的人点头。她看了一会儿,忽然伸手,掀开衣襟,那枚旧印还在,已经被擦干净,甚至摆正了。沈昭宁的手停了一瞬,然后轻轻碰了一下,冷,不是尸体的冷,是金属的冷。

“这东西谁动过?”老吏再次开口。

“未敢动。”

“未敢?”沈昭宁抬眼。

“那它怎么会正成这样?”

没有人答,她看着那枚印,很久,然后慢慢说了一句:“他不像死人。”

有人皱眉“何意?”

沈昭宁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泥。

“死人不会配合。”

她看向众人,目光很轻,却一寸寸压过去。

“他太配合了,该留的都留着,该像的地方都像,甚至连‘方便你们认’这件事都做到了。”

她停了一下。

“像是......”她的声音低下来。

“有人替他准备好了死法。”

空气一紧,那名刑部官员脸色终于变了一点。

“沈主事,你是在质疑旧案?”

“我在质疑现在......”

她看着他,不退。

“旧案是三年前的事,这具尸体是今天出现的,你们却用三年前的答案”

她指了指那具尸体“来盖今天的结论。”

没人再说话,就在这时人群外,有动静,不是吵。是让开的声音。沈昭宁没有回头,她已经知道是谁来了,脚步很稳,踩在湿泥上,没有多余的声响。停在她身后,一瞬,整个乱葬岗的人都低了头。四皇子,他没有立刻说话,只是看着那具尸体,看得很慢,很认真。然后他的目光落在那枚印上,停住。

沈昭宁这才转身,看他“殿下。”

他没看她。

“像吗?”他问。

不是问别人,是问她,沈昭宁没有立刻答,她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一眼那具尸体,

然后说:“像。”

她顿了一下“但不像死人。”

四皇子的手,轻轻动了一下,像是本能地想去确认什么,但他没有动。

只是问:“你要多久?”这句话,很轻。

却比刚才所有话都重,不是问她看多久,是问她要拖多久。

沈昭宁看着他“你要多快?”

两个人的目光对上,周围所有人都不敢出声。四皇子终于移开视线,再看那具尸体。

“今天之内。”这四个字,像是已经写好的结论。

沈昭宁笑了一下,很轻“那就麻烦了。”

她低头,看着那具“太配合”的尸体。轻声说:“他可能来不及死。”

风起了一点,湿气更重。远处,有乌鸦落下,没叫,只是看着,像在等一个结果。

消息是在午前传进宫的,没有公文,也没有正式奏报,只是一条话。

“城外乱葬岗,疑出二皇子尸身。”

传得很快,比雨停得还快,有人不信,有人不敢信。但所有人都在等,等一个人说话,或者等一个人沉默。书房外,人不多,但站着的都不轻,没人交谈,连呼吸都压着。门内,灯未点,天光透进来,灰,像什么东西还没决定形状。四皇子站在案前,没有坐,案上摊着一页纸,不是奏折,是一份旧档。三年前,二皇子失踪,无尸,无证,只留下一句“疑亡”。后来,这两个字被改了,改成“已亡”。谁改的,没人再提。四皇子看着那两个字,看了很久,像是在看一件当年就不该定下的事。

门外,有人低声道:“沈主事到。”

他没有回头“进。”

沈昭宁进来时,鞋底还带着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