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转身掀开灶台边竹篓上的湿布,露出底下几条青背鲫鱼。
“天慢慢转凉了,下次您再来,我打算加几道新花样,不止酸菜鱼。”
她伸手拨了拨鱼鳃。
“煨鸡翅、栗子烧肉、芋头炖鸭掌,还有一道山菌焖豆腐,都是提前备好的料,就等火候到了。”
“那我可得掐着日子来了!”
萧无绪顺手搁下一锭银子,他起身出门。
“您慢走,欢迎常来!”
一拨接一拨的客人吃饱喝足走了。
正和林雨薇蹲在后院小桌上对付盒饭呢,门口突然静了下来。
接着一阵脚步声,几个黑衣汉子守住了店门。
随即户部尚书林如诲跨了进来,还顺手示意伙计把门关严实。
林雨薇筷子刚夹起一块豆腐,抬眼瞅见老爹,手猛地一抖,筷子差点甩出去。
她立马放下碗,小跑上前。
“爹!您怎么亲自来了?”
“跪下!你这个不孝的东西!”
林如诲一掌拍在桌上,震得碗碟乱跳。
林雨薇膝盖一弯,干脆利落地跪在了青砖地上。
“哎哟喂,林大人,您这是演哪出?”
宋酥雅擦擦手就站了起来。
“这儿既不是您家祠堂,也不是衙门大堂,是我的小饭馆!您要摆官架子,麻烦挪个地方?”
“路夫人,本官管教自家闺女,劳您少操这份心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娘,这事迟早得面对面说清楚。”
林雨薇轻声拦住宋酥雅。
她指尖微凉,肩背挺得笔直。
“哼!胆子肥了啊?和离这么大的事,都不跟父母吱一声,自作主张?林家的脸面,让你往哪搁?”
“爹,我和离又不是偷了抢了,也没犯王法。”
林雨薇仰起脸。
“我只是把日子过回自己手上,碍着谁了?”
“你这嘴还硬着呢?”
林如诲气得眼珠子都快蹦出来了。
“外头人咋说咱林家的?说咱们家闺女,光会享福,一遇事儿就蹽,路家刚出事,你立马退婚,倒显得咱林家姑娘个个眼皮子浅,见风使舵!”
他猛地将茶盏顿在案上。
“爹,您心里门儿清啊!”
林雨薇嗓子发紧。
“外人嚼舌头,您也跟着信?您都不替女儿说句话?我和路亭舟离,真不是因为路家垮了!”
她抬手按住左胸位置。
“那你说,到底为啥?就为他收了个通房丫头?哪家男人不纳人?你连这点肚量都没?”
“哎哟喂,我耳朵都要起茧子啦!”
宋酥雅一步跨上前,干脆利落地把林雨薇胳膊一挽,拽了起来。
她侧身挡在林雨薇前面。
“人都和离了,林大人还在这摆谱?是不想让雨薇进门,还是想把她名字从族谱上划掉?”
她顺手拍了拍拍林雨薇的手背,温声说。
“要是林家不留她,我留!我今儿就认她当干闺女,板上钉钉!”
林如诲愣住。
“瞅啥瞅?雨薇是个顶好的孩子,是我那儿子没福气!他们散伙,是我点头允的!”
宋酥雅脸一沉,声音不响,却字字带棱角。
“林大人,当爹的,您真的晓得,她嫁进路家这几年,有没有一天真正舒心过?”
“还是说,在您眼里,她开不开心根本不值一提?倒不如一块牌匾、两句闲话来得金贵?”
这几句话砸下去,林如诲当场僵住。
“路夫人,您别搅局!雨薇是我亲生的,可她这么一折腾,林家的脸往哪儿搁?家门都进不了!”
“爹,我压根没想着回林家。”
林雨薇下巴一抬,语气平直却透着股韧劲。
“我现在帮干娘打理铺子,挣得了饭钱,养得活自己。难不成,这也犯了您规矩?非逼我剃光头,送去山沟里吃斋念佛?”
她顿了顿,一字一顿。
“若真那样,往后林家大小事,我绝不沾边。您就当我……没生过我这个女儿!”
“反了天了!”
林如诲火冒三丈,手高高扬起。
手腕却被宋酥雅一把攥住,纹丝不动。
“林大人,说不过就动手?这官架子,未免端得太早了吧!”
宋酥雅声音不高,尾音略沉。
“既然您不让她进门,又何必盯着她的一举一动?难道非得看她摔得鼻青脸肿,您才舒坦?”
她目光未偏,直直迎着林如诲双眼。
“她今早天没亮就去铺子里清点货单,午后替伙计扛过两袋米,晚上擦灶台擦到指甲缝里全是灰。您知道吗?”
“我林家养大的姑娘,蹲在街边小饭馆里抹桌子、端碗碟,风吹日晒露脸干活,这就叫好日子?”
“爹,那我能干啥?”
林雨薇静静望着他。
“林家的大门关死了,您告诉我,除了这铺子,我还能往哪儿去?”
“去庄子上住些日子,清净清净。”
林如诲垂下眼,声音缓了些。
“我……再给你张罗一门妥当的亲事。”
他停了停,喉结滚了滚。
“可不管怎样,你身上流的血,姓林。你是林如诲的闺女,一辈子都是。”
“我不干!”
林雨薇一拍桌子站起来,脖子挺得直直的。
“爹,我不想靠别人过日子了,我就想自己拼一把!”
“你一个姑娘家……”
“哎哟喂,林大人,我也是姑娘家啊!”
宋酥雅立马插话,语气又软又带刺。
“您可别小瞧女人,您亲娘、您媳妇,不都顶着‘女人’这俩字活了一辈子?她们没靠人撑腰,也没靠人铺路,照样把日子一天天过下来了。”
“我这小馆子是不大,但养我和雨薇,稳稳当当,没一点虚的。她端个盘子、抹个桌子怎么了?我自己不也天天跟油锅油烟打交道?灶台边站得比我脚后跟还熟!煎炒烹炸,我哪样没亲手做过?哪样没烫过手、呛过眼睛?”
宋酥雅盯住林如诲,话很轻,却字字落地。
“林大人,您到底是疼雨薇,还是非得管着她?”
她指尖轻轻按在桌面上。
“您说疼她,可她哭的时候,您在哪儿?她想开口说话的时候,您给过她机会吗?”
林如诲愣住。
“这话……啥意思?
她是我闺女,我不管谁管?”
他喉结上下一动,声音略显干涩。
“总不能由着她胡来吧?”
“雨薇今年二十,正年轻呢。真为她好,不是替她把路铺平,而是给她留扇门,她想飞就飞,想落就落,摔了也不怕,回头还有地方喘口气。您伸手拦着,门关死了,风进不来,光也照不进来。”
宋酥雅顿了顿,声音慢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