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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胡掌柜,远来辛苦。”李老实迎上前,抱拳行礼,笑容可掬,“鄙人李老实,忝为宁州民政司主事,奉城主之命,在此迎候。”

胡掌柜连忙下车,拱手还礼,脸上的震惊迅速被商人特有的精明和热情掩盖:“李主事客气了!胡某何德何能,竟劳动贵城如此隆重相迎!惭愧,惭愧!”

他目光飞快地扫过李老实身后的士兵和更远处整洁的街道,浓浓的生活气息,井然有序的民居,心中震撼更甚。

两人彼此寒暄几句,接下来便是例行的货物检查和登记。

士兵检查得很仔细,但动作规范,态度客气,并未有刁难之意。

胡掌柜带来的货物以盐、铁器、布匹、药材、南方的特色种子和几箱子书籍为主,都是宁州城急需以及可能感兴趣的。

而宁州城这边准备交易的,除了新收的稻米、豆类、干菜、熏肉、陶器、砖瓦等,还特意摆出了几件“样品”——一套改良后的铁制农具,锄、镰、犁头,几匹织工细密、染色素雅的麻布,还有一小盒提炼得颇为纯净的粗盐。

看到那盒盐,胡掌柜的眼皮跳了跳。

宁州城……竟然能自己产盐了?虽然品质看起来不如他带过来的海盐,但这意义完全不同!

货物查验完毕,李老实引着胡掌柜及其两名贴身伙计入城,商队车辆和其余护卫则被安排在城外指定的营地休息,自有专人送去饮食。

走在宁州城内平整的碎石街道上,胡掌柜心中的惊异一浪高过一浪。

街道不算宽阔,但十分干净,两侧民居虽然简朴,却门窗整齐,不少人家门口还堆着整齐的柴垛、晾晒着的衣物。

来往的行人面色红润,衣着或许陈旧但整洁,见到他们这一行人,虽有好奇张望,却并无惊慌躲闪。

更让他留意的是,街角巷尾,不时能看到三两成队、挎刀巡逻的士兵,以及一些明显由居民担任的“里正”或“保长”模样的人,在维持秩序或处理小事。

“胡掌柜,这边请。”

胡掌柜这才堪堪回过神,有些心不在焉的回应。

李老实引着他们来到集市区专门划出的交易场地。

这里用木栅栏简单围起,里面搭着防雨的草棚,摆着长条桌凳,他们准备交易的货物分门别类码放整齐,已有几名文吏在桌后准备记录。

场地一角竟还设了个小小的茶棚,摆着粗瓷茶碗和几样简单的茶点。

“城主吩咐,远来是客,简陋之处,还请胡掌柜海涵。”李老实笑道,请胡掌柜入座。

胡掌柜连连道谢,心中对那位“素未谋面”的城主的评价又拔高了几分。

交易很快开始。

双方都是有备而来,价格早在心里过了无数遍,讨价还价的过程波澜不惊。

胡掌柜还惊讶地发现,对方负责具体谈判的吏员,对货物品质、市场价格、甚至南北差价都颇为熟悉,提出的条件合情合理,既不让己方吃亏,也给他留足了利润空间。

时间在交易中渐渐流逝,而就在这个交易间隙,他无意中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在集市边缘的人流中一闪而过——虽然对方穿着普通宁州居民的褐色短打,脸上似乎也做了些修饰,但胡掌柜常年行走南北,眼力何等毒辣,几乎可以肯定!

严锋?

他怎么会在这里?

还如此……平静地像个普通居民在闲逛?

随后,他联想到近来听到种种流言,倏地,只觉得后背有些发凉。

这宁州城的水,恐怕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,也浑得多!

交易进行到一半时,李老实上前,对胡掌柜低声道:“胡掌柜,城主已在议事堂略备薄茶,想请掌柜过去一叙,不知掌柜可否赏光?”

终于要见到正主了!

胡掌柜精神一振,连忙起身:“城主相邀,胡某荣幸之至!请李主事带路。”

议事堂位于内城中心,是一座相对高大的石木建筑,虽不奢华,但庄重肃穆。

门口有卫兵值守,查验了李老实的腰牌和胡掌柜的身份,才放行入内。

穿过前厅,来到正堂。堂内陈设简洁,正面墙上挂着那幅巨大的宁州城及周边地图,两侧摆着数张椅子和茶几。主位空着,陆清晏一身深灰色劲装,按刀立于地图侧前方,目光平静地看着进来的胡掌柜。

胡掌柜看到陆清晏,心中又是一惊。

是那个少年!

如今不过十五六岁,身上便已经带着一股久经行伍才有的煞气!

“胡掌柜,请坐。”陆清晏开口,声音平淡,做了个请的手势。

胡掌柜压下心头震动,拱手道:“多谢。”在客位坐下,他带来的两名伙计则被请到偏厅用茶。

刚落座,侧门帘栊轻响,一人缓步走入。

胡掌柜抬眼望去,只见一个身着月白长袍、外罩鸦青比甲的清瘦身影步入堂中,步伐沉稳,径直走向主位。来人面容极其年轻,甚至可以说是稚嫩,眉眼清秀,肤色是常年户外的健康麦色,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那双眼睛——平静,幽深,如同古井寒潭,不起波澜,却仿佛能映照出人心深处。

这就是……宁州城主?

那个传说中只有十来岁的小城主?

两人的身影莫名同那夜的场景重合,虽隔了几年,但这样的经历毕竟少。虽时间长远,但记忆犹深。

胡掌柜心中掀起惊涛骇浪。他想象过一种可能——一个被推上前台傀儡般的孩童……

没想到,竟是真的。

“胡掌柜,久违了。”瑶草在主位坐下,青禾悄无声息地奉上茶盏。她的声音不高,带着一丝微哑,却清晰平稳,并无稚气。

胡掌柜毕竟是老江湖,迅速稳住心神,起身深深一揖:“小人胡广德,见过城主!冒昧叨扰,承蒙城主盛情接待,感激不尽!”

“胡掌柜不必多礼,请坐。”瑶草抬手示意,语气平和,“宁州偏远,物产粗陋,能得胡掌柜这样的行商不辞劳苦,远道而来互通有无,是我城之幸。”

“城主过谦了!”胡掌柜重新坐下,感慨道,“若非亲眼所见,胡某实难相信,短短数年,宁州城竟能恢复如此气象!街道井然,屋舍俨然,秩序井然,此等治理之能,实令胡某叹服!”

“乱世求存,众人齐心而已。”瑶草轻描淡写地带过,端起茶盏,示意胡掌柜用茶,“胡掌柜行走南北,见多识广。不知近来江南西路,局势如何?北边可还安宁?”

来了!正题开始了!

胡掌柜心中一凛,心知这是对方在试探。他斟酌着词句,答道:“劳城主动问。江南西路近来……颇不太平。镇南将军与朝廷之间,龃龉日深。听闻朝廷不日将遣巡抚南下,名为安抚,实为……唉,我等小民,不敢妄议。至于北边,金人内斗不休,暂无大举南侵之象,但小股马匪、溃兵流窜为祸,商路亦不太平。”

他一边说,一边小心观察瑶草的神色。

瑶草面色如常,轻轻吹了吹茶沫:“朝廷与地方,自古难调。只是苦了百姓。我宁州遗民,僻居此地,但求一隅安生,自给自足,不涉纷争。只盼四方豪杰,能体恤民生,莫要再起干戈,让我等苟全性命于乱世。”

这话说得滴水不漏,既表明了中立求安的态度,又隐含了对韩烈等势力的期许,或者说是警告。

别来惹我们,我们只想过日子。

胡掌柜连连点头:“城主仁心,苍生之幸!只是……树欲静而风不止啊。”

他似有意似无意地叹了口气,“近来市面上有些流言,说镇南将军麾下似乎有些……精锐人手,在附近一带活动,似有损耗。也不知是真是假,又所为何事。这世道,真是愈发看不明白了。”

他这是在投石问路,试探宁州城对此事的反应和知晓程度。

瑶草眼帘微垂,抿了口茶,放下茶盏,声音依旧平淡:“流言蜚语,不足为信。我宁州城小民寡,只知闭门种田,操练自卫,以防宵小。至于外界谁家丢了人马,为何而丢,非我等所能知,亦非我等所愿知。”

她抬眼,目光平静地看向胡掌柜,“胡掌柜是明白人,当知在这乱世,知道得太多,有时并非好事。做好自己的生意,交换所需,各取所得,才是长久之道。”

这番话,软中带硬,既撇清了与此事的直接关系,又暗示了宁州城有自卫能力,更点明了希望与胡掌柜保持纯粹商业往来的立场,同时隐含警告。

这是让他别打听不该打听的。

胡掌柜背上渗出冷汗。这少女城主的话,句句在理,却又句句玄机!她似乎什么都说了,又似乎什么都没说!这种对局面和分寸的把握,简直老辣得可怕!

“城主所言极是!极是!”

胡掌柜干笑两声,连忙转移话题,“小人此次前来,除了惯例货物,还特意搜寻了一些南方的稻种、菜籽,还有一些实用的书籍,或许对贵城有所帮助。另外……”

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,“小人听说,朝廷那位即将南下的柳巡抚,似乎对劝课农桑、恢复地方生产颇为重视。城主治理宁州,卓有成效,若能得一二佐证……或许,未来能在朝廷那边,谋个义民典范的名分,对贵城长治久安,未尝不是一件好事。”

这是胡掌柜在示好,也是在展示自己的价值——他不仅能提供货物,还能传递高层动向,甚至可能牵线搭桥。

瑶草眼中光芒微闪,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:“胡掌柜有心了。朝廷体恤民生,自然是好事。我宁州遗民自食其力,恢复生产,不过是求活之本分,不敢居功。至于名分……”

她顿了顿,“虚名累人,不如实利。我城所求不多,唯愿商路畅通,以我所有,易我所需,保一方百姓温饱而已。胡掌柜若能常来常往,便是对我城最大的帮助。”

又一次,她轻巧地将政治名分的话题转向了务实的商业往来,既未拒绝胡掌柜的好意,留有余地,又牢牢把握住对话的主动权,强调宁州城的核心需求是贸易和发展,而非卷入政治漩涡。

短短一盏茶功夫,胡掌柜心中对这位年轻城主的评价,已经高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。

冷静,理智,务实,对局势有着清醒的认识,对自身定位极其准确,言谈间滴水不漏,进退有据。

这哪里是个孩子?

分明是个深谙世情、洞悉人心的官场人物!

胡掌柜举杯心不在焉地喝了口茶水,就连茶水冷了也不自知。

接下来的谈话,双方气氛更加融洽,但始终围绕着货物、价格、未来可能交易的新品类展开。瑶草偶尔会询问一些南方作物的种植条件、北方市场的价格波动等具体问题,她表现出对农业和经济的深入了解,让胡掌柜更是不敢轻视和随性。

约莫半个时辰后,瑶草端茶送客。

胡掌柜恭敬告辞,带着满心的震撼和复杂的思绪,离开了议事堂。

回到集市,交易继续进行。

胡掌柜心不在焉,脑海中不断回响着与那位城主的对话。

自己这次宁州之行,收获颇丰。

当胡掌柜的商队满载着粮食和满腹心思离开宁州城时,阴沉的天空,终于飘下了今冬第一场细碎的雪花。

雪花无声,覆盖了城墙、街道和远去的车辙。

初雪断断续续下了三日,将宁州城内外染成一片素白。

天地间一片苍茫寂静,唯有城中袅袅升起的炊烟和偶尔响起的孩童嬉闹声,证明着这片土地上顽强的人间烟火。

胡掌柜商队的离去,仿佛带走了最后一丝外界的喧嚣。

宁州城进入了真正的“冬藏”时节。

但表面的平静之下,暗流从未停止涌动。

首先是曹三和玄九的伤势,在王大夫的精心调理下,已基本稳定。曹三断腿接得不错,虽然将来难免跛足,但性命无虞。他被转移到卫所后侧一座更为隐蔽、看守也更严密的独院中,环境比地牢好了许多。

玄九伤势较轻,与他关在一处,方便看守,也方便观察其互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