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令在县城转了一圈,找到白家药铺,请了坐堂的大夫白眉,到小河村去给谢家人瞧病。
白眉起初瞧见谢令还有些紧张,差点儿现了原形。
实在是谢令那一身气场太过强大,尤其是那双眼,仿佛能看透世间万物,叫人不敢直视。
“到了小河村,找村头第三家的黄水仙,会有人带你去谢家的。”
听到熟悉的名字,白眉这才松了一口气,也猜测出了谢令的身份。
那位只有她们白家老祖宗,才有幸去拜见过一次的“老大”。
“是。”
白眉语气顿时恭敬了许多。
谢令也不意外她能认出来,想来那几个在家中,都有对后辈耳提面命过她的存在。
从白家药铺离开,谢令很快就在城门外,等在路边的玉潭跟常二。
“姑娘!”
玉潭很高兴今天又得到了谢令的召唤,蹦蹦跳跳的像个孩子。
显得一如既往地冷着脸,面无表情,也没什么话的常二,更加刻板木讷,沉默寡言的,看着很不好相处似的。
谢令揉了揉玉潭的小发揪儿。
在常二放好脚凳,略微弓着身,撩开车帘请她上车的时候,趁着擦身而过的间隙,捏了捏他紧绷绷的脸。
“姑娘?!”常二毫无防备,震惊的瞪圆了眼,常年没什么表情的脸,此时仿佛有些裂开。
他又羞又恼,还有点儿受宠若惊,更想贴上去蹭蹭。
后面的念头一出来,差点没控制住,露出尾巴来。
吓得他赶紧绷着脸,身体僵直的站好。
城门口人来人往的,要是他不小心露了尾巴,怕是就得提前蜕皮了。
被主人打的那种。
谢令吓唬到了人,心满意足。
吩咐了声去临县,便坐进马车里,闭目养神。
玉潭不敢打扰,连烹茶的动作,都轻至无声。
“林家出了个厉害的小丫头,拉拨起一支船队,从咱们这儿入海,倒是也把这海外的生意做起来了。”
谢令闻着茶香而醒,端起茶来喝了一口,说起林玄的事儿来。
玉潭颇为惊讶:“咱们这儿?从青泥镇?”
谢令摇头:“不是。”
“估摸着是从瑞县或者锦县那边。”
她从旁边的暗格里,取出如今的辽城地图,在两处不太显眼的临海位置点了点。
玉潭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过去:“倒是咱们的人疏忽了,竟是一点儿没发现,有人在眼皮子底下,弄出这么大的动静来。”
“不碍事儿。”
谢令不大在意的收起地图来:“她有这个本事儿,咱们难不成还要学海司那些人的做派,排除异己,打压新人,吃拿卡要?”
“那自然是不能的!”玉潭确定谢令没有责怪她们监管不力的意思,心下悄悄松了一口气。
她又试探着问:“那新的船舶司,咱们是不是要开始筹办起来了?”
“暂时不急。”
谢令不紧不慢道:“且先让她们跑两趟船,看看能带回来什么货物再说吧。”
她歪躺着:“不过,倒是可以先入股一两只新船,也看看,咱们的船,跟他们的,到底差在何处。”
“想来,那小丫头如今也是缺船的,你让柳家的丫头,去与她碰碰面,试探试探口风,若是能跟着一起出趟海,咱们不妨也做回新鲜生意!”
玉潭恭声应是:“我这就给柳长风传信。”
谢令轻“嗯”了声,想到什么,轻皱了皱眉,又问:“谢家的男人走到哪儿了?”
“前儿传来的信,说是刚到昭乌,急行了几日,谢老大人还累病下了。”玉潭说。
谢令挑眉:“怎么走去昭乌了?绕那么远?”
玉潭略有无奈:“小五子说,必不能叫谢老大人太过轻松的到了,否则郁气难消。”
谢令:……
她终于想起来问:“说是谢家犯了大不敬之罪,到底是怎么大不敬的?”
玉潭张嘴略显迟疑。
“是什么就说什么。”谢令见她欲言又止、支支吾吾的样子,不由皱眉。
玉潭赶忙说了:“小五子不是一直想从海关入手征税,充盈国库的嘛,只是几个把控着航路的氏族,每次都装傻充愣,各种找借口推脱,海司形同虚设,船舶司也是个空壳子,匠人们都是氏族家里的财产,船舶司根本招不上来人,更别说开工造船了。”
“后来听了姑娘您的提醒,小五子便也惦记着,寻个新港口,设立海司与船舶司,招能人志士造船。”
“最好能再训练出一支精锐水师来。”
这些事儿,谢令是知晓的。
“那和谢家有什么关系?王小五即便要设立新海司,征纳关税充盈国库,也是从门阀氏族的嘴里抢肉……”
谢家出身寒门。
谢老大人刚入仕那几年,谢家穷困潦倒的,与破落户也没什么区别了。
还是后来做出了些实绩,又恰逢新帝即位,朝臣大换血,将他提拔上来了,才有了后来的京中新贵谢家。
再后来,新帝崩逝,指定了堂弟王小五继位。
谢家倒是没受什么波及,反而还因先帝遗诏,再次得到了重用。
玉潭再次犹豫片刻:“谢老大人说小五子大兴土木,以充盈国库之名,行败祸国库之举,此乃亡国之兆,是昏君所为。”
谢令:……
“他反对造船。”
谢令皱眉:“为何?”
她想来想去,也想不出谢家反对造船的原因。
玉潭摇头:“不知。”
“小五子说,谢老大人是突然倒戈世家的,没人知道为什么。”
“据眼睛传回来的消息,说是谢老大人此举,连世家那边的人,也都很意外呢!”
“说谢老大人就像是鬼上身了似的!”
玉潭皱了皱鼻子:“不过我去闻了,谢老大人没有被鬼上身。”
“小五子也问过缘由,偏老大人什么都不肯说。”
“可是把他给气坏了!”
“这才一怒之下,将人给下了大狱,抄家流放。”
真要论起来,谢家算是保皇派。
结果好嘛,保着保着,突然反手自刀,一味的与皇帝唱反调儿。
反而叫世家捡了便宜。
“重建船舶司的事儿,也由此搁置下来,短时间内,想来是很难再重新提起了。”
玉潭说完,也很是不能理解谢老大人。
谢令也觉得奇怪。
“兴许还有别的什么,咱们不知道的原因吧。”
可惜,她如今作为谢家的女儿,不能去窥探太多血亲的命数过往。
玉潭格外诧异:“您是说,小五子撒了谎?这不能吧……”
如今的皇帝之所以能坐上那个位子,全仰赖于她家姑娘出手帮扶。
“谁知道呢。”
谢令淡淡:“说不定,我这位祖父也不知道缘由。”
玉潭啊了一声:“大家全都不知道,岂不是成无头悬案了?”
“兴许吧。”
谢令兴致缺缺,玉潭遂也不在提及这个话题,转而说起旁的来。
“听闻海外有仙山,山里住着会炼长生不老药的仙人,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。”
谢令笑了声:“就算真的有,怕也是人吃了没事儿,你吃了会死,不如勤加修炼,就算不能飞升成仙,至少能延年益寿,如愿当上老不死的。”
玉潭顿时气鼓鼓。
她似是灵丹绝缘体质,她家姑娘炼出来的丹药,旁的小妖吃了,要么猛涨十年修为,要么青春貌美,偏她吃了,立马嘎巴死过去不说,治好了也要修为倒退十年。
主仆二人又说了会儿话,马车缓缓停下。
常二恭敬呆板的声音,在外面响起:“姑娘,临县到了。”
“不过今日有些奇怪,城门初排了好长的队,咱们怕是要多等上一等了。”
玉潭等他说完,观察着谢令神色,立马撩开了车帘。
外面的景象顿时映入谢令眼中。
常二说的倒是不夸张。
确实排了好长的队。
“据说,另一个入城门也是如此。”常二尽职尽责道
“那是为了什么呢?”
“似是为了城中张贴布告,公布了悬赏推理的事儿,听说不论身份,人人都可以参与,遂有不少人,奔着奖励过来。”
“难怪。”
谢令着实有些意外。
“那便等等吧。”
好在,有了杜九赞助的那笔银钱,如今衙门上下,人人都像是打了鸡血似的,干劲满满。
实在是不好意思惫懒。
县令昨晚上,可是一口气儿给他们发了三个月的俸银!
要知道,他们县穷,从前俸银那都是发一个月欠两个月,甚至欠三五个月的!
如今一口气发了三个月,可不是跟过年一样!
不,简直比过年还爽!
从前即便是到了过年的时候,衙门也最多抠抠搜搜,多发半个月的俸银,再多一点儿都没有了。
这还是现任县令上任以后,才有的待遇。
再往前数,能多发个百文钱,十斤白面五斤糙米跟二两猪肉的,都是顶好顶好的了。
如今日这般的富裕日子,他们什么时候过过?
那是做梦都不敢梦的。
是以,入城盘查的倒也快。
不过一刻钟的功夫,谢令的马车就进城了。
“姑娘,咱们去哪儿?”
入了城以后,常二牵着马停在了路边儿,询问谢令的意思。
“锤子胡同,左拐第五家。”
“是。”
常二很快就确定了目标位置,架着马车慢悠悠的过去。
玉潭不免好奇:“姑娘不去回春堂或者县衙吗?”
她还以为姑娘今天来,是为了解决回春堂的事儿。
谢令摇头。
“冯大夫是个妙人儿,在知晓那尸体有问题以后,便立马以此为切入点,游说了其中两家人,在衙门前的空地上,公开验尸。”
“道听途说不如亲眼所见,围观的百姓们,看到了尸体的变化,虽难免会有人质疑其使用了妖法,可更多的,还是担心自己此时已经中了咒术,随时有可能被索了命去。”
“加之官府贴出来的布告,更是进一步佐证了回春堂的清白,否则何必还寻什么线索呢?”
“想来,此时,已经有人推理出,若回春堂真是凶手,便不会接诊第八位病人,令其死在众目睽睽之下。”
“回春堂之所以接了诊,还把人给当场治死了,就只有两种可能。”
“要么是冯渊太过自负,对自己的医术从未有所怀疑,要么就是冯渊被人陷害,她自己也瞧不出原因。”
“然——”
“那天,真正开方子的人,应该并不是冯渊,而是另有其人。”
“只不过,抓药,熬药的,是冯渊。”
却不想,这病人还是死了。
玉潭大为惊讶:“啊?开方子的不是冯大夫?”
“不是。”
谢令从攒盒里捡了一块杏脯吃。
“是因为死了人,冯渊才没有声张此事,没有透露真正开方子的人。”
她声音淡淡:“想来这临县的聪明人不少,从一开始,就怀疑着事有蹊跷。”
“要不然,昨日在衙门,仵作也不会反复强调,回春堂的汤药没有问题,好多人一起检查确认过的。”
“且那第八个人,也是临县与锦县的大夫,共同诊脉,又同时写下药方,再去抓药的。”
几位大夫开的药方,几乎一致。
对病症的判断,更是完全一样。
“想来,冯渊也是由此,说服了其他人的。”
玉潭不解:“冯大夫如何说服?瞧着他们不是很服气的样子。”
谢令清了清嗓子,学着冯渊的语气:“诸位也都是当地有名的医师圣手,想来不会看不出,我辨的症,开的方,熬的药,到底有没有问题!”
“即使并无问题,诸位难道就不觉得害怕吗?”
“今日这阴沟里的老鼠,能用如此歹毒不留痕迹的法子害我,来日,未必不会诸位也碍到他的眼,被用同样的法子,给铲除异己!”
“诸位自是可以不必帮我,只是来日孤立无援时,莫觉悔恨当初才好。”
玉潭惊讶的合不拢嘴巴:“如此,那些人就站到了冯大夫这边?”
“不,他们不是站冯渊,他们是站自己。”
谢令幽幽道:“同行之间为竞争耍些手段无可厚非,技不如人,认命就是。”
“可如此心肠歹毒,置人于死地,谁不害怕,这样的事儿,明儿就落在自己头上?”
玉潭似有若悟的点了点头。
外面,刚分出神识去查看了衙门布告的常二,颇有些兴奋的说:“还真都让姑娘给说中了,那布告下,确实有人推理出第八人的死因有疑,正公示着呢。”
“也是那凶手贪心不足,要是没有当众杀了第八人,说不定还真能坐实了冯渊的罪名,如今要有好戏看喽!”
玉潭眨眼看着她。
谢令弯了弯嘴角:“不必我再出手相帮,冯大夫现下也能证明清白了。”
“不过,咒术这东西,普通人看不见摸不着的,恐怕很难找出真凶。”
“如此,就少不得让受害人,自己去找凶手报仇了。”
玉潭眼睛微微亮:“姑娘的意思是?”
“在冯渊家里收了七个冤魂,我瞧他们可怜,便动了个恻隐之心,助他们找到真正的凶手,有仇报仇,有怨报怨。”
那确实是好戏。
“想来凶手昨夜,定然度过了个十分美妙的夜晚。”玉潭捂嘴偷笑。
谢令想到那场景,也觉得十分愉悦。
她给了那些冤魂三天的时间。
尽情发挥。
“姑娘,锤子胡同到了,只是——”
常二迟疑的声音从车外传来,音色沉重:“这没有第五家。”
更奇怪的是,有第六家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