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震的手指在窗框上慢慢叩了两下,把那股闷气往下压了压。
他毕竟是朝堂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丞相,脸色很快就恢复了正常,转身走回桌前坐下,给自己倒了杯热水。
“殿试之前,你哪儿也不许去,”叶震对叶鸿洋说,“就在府里安心读书。外面那些闲言碎语不必听,也不必理会。放榜的议论再热闹,过了三天就没人提了,殿试才是最后定乾坤的时候。”
叶鸿洋点了点头,喉结上下滚了一下:“儿子明白。”
叶鸿翊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坐着,垂着眼看着自己面前那杯茶。
窗外又飘来一阵笑闹声,是隔壁雅间里传出来的,隔着墙听得不怎么清楚。
叶鸿翊心里叹了口气,面上却什么表情也没露出来。
他把碟子里的桂花糕往叶鸿洋那边推了推,轻声说道:“大哥,吃点东西吧。从早上到现在没吃一口。”
叶鸿洋低头看了看那碟桂花糕,还是没动。
……
二楼雅间的门被推开,丞相叶震先走出来,身后跟着两个儿子。
叶鸿洋低着头,脚步有些沉重。
叶鸿翊走在兄长身后半步,脸上没什么表情,偶尔抬眼看一看兄长的脸色。
两旁经过的几桌客人原本正在吃酒聊天,见叶震出来,声音都压低了。
但那些话还是飘进了叶鸿洋的耳朵里。
“听说了没有?长宁侯世子陆怀琛,这回院试考了会元。”
“可不是,那文章连主考官都赞不绝口,说是十年难遇的好文章。”
“叶家那位大公子不是也参加了?好像是第二吧。”
“第二也不错了,但跟会元比,到底是差了一点啊。”
叶鸿洋眉头紧锁,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。
他自幼被称作神童,三岁识千字,五岁能成诗,十二岁便中了秀才。
人人都说叶家长子将来必定是状元之才。
可这次院试,他精心准备了大半年,放榜时却眼睁睁看着陆怀琛三个字挂在自己名字上面。
他脸上火辣辣的,仿佛满楼的人都在看他的笑话。
叶震走在前面,面上看不出喜怒。
刚转过走廊拐角,迎面走来一行人。
打头的是长宁侯陆昭衡,身后跟着陆怀琛。
再往后,是陆昭衡的次子陆怀瑜,最后面跟着的岁岁,被花想容牵在手里。
两拨人在走廊的中间迎面遇上。
陆昭衡先开口,脸上带着笑,拱手道:“恭喜叶丞相,鸿洋此次院试高中第二,实在是少年英才,前途不可限量。”
叶震嘴角动了动,勉强挤出一个笑。
他也拱手,嘴里说着:“侯爷客气了,哪里比得上令郎,会元之名实至名归,老夫也是佩服得很。”
两人面对面站着,言语间和和气气,可但凡有点眼力的人都能听出二人话里藏着的东西。
陆昭衡笑道:“鸿洋年纪轻轻便有如此造诣,将来殿试一定能大放异彩。”
叶震摆手:“世子才叫真正的人才,一篇策论写得鞭辟入里,老夫拜读之后也是自愧不如。鸿洋还差得远,回去要好好用功才是。”
“叶丞相太过谦了。”
“侯爷过奖了。”
两人你一句我一句。
叶震的意思是你儿子考了第一又如何,殿试还不知道鹿死谁手。
陆昭衡的意思则是你儿子就算是神童,这次不也被我儿子压了一头。
旁边的陆怀瑜听了一会儿,实在憋不住,肩膀开始一抖一抖的。
他不敢笑出声,只好转过头,拿袖子挡着嘴。
叶鸿洋站在父亲身后,从头到尾没抬起眼。
这时,岁岁忽然往前走了两步。
她仰着脸,看着对面的叶鸿洋,又看了看旁边的陆怀琛,忽然奶声奶气地开口:“大哥肯定能考中状元。”
她说的是“大哥”,眼睛看的是陆怀琛。
叶鸿洋猛地抬起头。
原本该是他妹妹的人,站在对面,奶声奶气地说陆怀琛能考中状元。
叶鸿洋的脸瞬间黑了下去。
他牙关咬紧,双眼死死盯着岁岁。
那眼神有恼,有怒,还有一丝不甘。
陆怀瑜终于没憋住,笑了一声。
他赶紧清了清嗓子,假装咳嗽了两下,说道:“岁岁说得对,大哥肯定能考中状元。”
这话说得随意,落在叶鸿洋耳朵里无异于火上浇油。
叶鸿洋的手握成了拳头,他咬着牙,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:“告辞。”
叶震看了儿子一眼,没说什么。
他对着陆昭衡拱了拱手:“侯爷,先行一步。”
说完转身便走,头也不回。
叶鸿翊跟在父亲身后,经过陆家人身边时脚步顿了一顿,低头跟了上去。
叶鸿洋走在最后,脚步声比刚才重了许多。
叶家人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陆怀瑜终于忍不住了,扶着栏杆弯腰大笑起来,笑得眼泪都快飙出来了:“哈哈哈,你们看见叶鸿洋那张脸没有?黑得跟锅底似的!”
他直起身,拍了拍胸口,缓了好一会儿才停止了笑。
岁岁仰着脑袋,眨着眼睛,似乎不太明白自己说了什么让人这么高兴的事。
她扯了扯花想容的袖子,小声问:“娘亲,我说错话了吗?”
花想容蹲下,替她整理衣领,柔声道:“没有,岁岁说得很好。”
陆怀瑾从后面探出头。
“岁岁说得对!大哥本来就能考中状元!”
他说着还用力点了点头。
陆怀琛站在一旁,面上没什么太大的表情,嘴角微微弯了弯。
他伸手摸了摸岁岁的脑袋:“走吧,回去给你买糖葫芦。”
岁岁一听糖葫芦,眼睛立刻亮了,拍着手蹦了两下:“要两个!”
陆怀瑜还在笑,边笑边擦眼角:“得,别说两个,给你买十个都行。”
一行人顺着走廊往楼下走。
陆昭衡走在前面,背着手,脚步轻快。
花想容牵着岁岁跟在后面,低头看她一蹦一跳。
陆怀瑜跟在妹妹旁边,时不时逗她两句,惹得岁岁咯咯笑。
陆怀瑾追在哥哥身后喊:“我也要糖葫芦。”
楼下的食客们还在议论今日院试放榜的事。
太白楼的伙计端着托盘经过,看见侯府一行人下楼,连忙让到一旁,躬着腰笑道:“侯爷慢走,夫人请慢走。”
日光从门口照进来,街上人来人往。
岁岁仰头看了陆怀琛一眼,又低头看着自己脚上绣的新鞋子,嘴里嘟囔着道:“状元是什么呀?能吃吗?”
陆怀瑜听见了,又开始笑。
这回连陆怀琛也没忍住,轻轻咳了一声。
花想容低头点了点岁岁的鼻尖:“状元不能吃,但考上了状元就能买很多很多糖葫芦。”
岁岁想了想,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:“那大哥哥一定要当状元。”
门外阳光正好,陆怀瑜一把抱起岁岁,让她骑在自己脖子上。
岁岁高兴得拍手,两个小揪揪一晃一晃的。
“走喽,买糖葫芦去喽!”
……
叶家的马车出了长街就开始提速。
车厢微微摇晃,帘子被风掀开一角。
父子三人坐在车厢里,沉默不语。
叶震面上没什么表情。
叶鸿翊坐在父亲左手边,侧着身子,眼睛望着外面一晃而过的街景,时不时往兄长那边瞥一眼。
叶鸿洋坐在最里侧,双眼紧闭,似乎睡着了。
可他根本没睡。
太白楼走廊上那些画面不断地往脑子里涌。
陆昭衡那张笑眯眯的脸,嘴里说着恭喜,眼底透着得意。
陆怀琛站在旁边,神色淡淡的,好像会元不会元对他来说根本没什么关系。
还有陆怀瑜那小子,肩膀一抖一抖的憋笑,后来干脆笑出了声。
最后是那个岁岁。
叶鸿洋的眉头不由自主地拧紧了。
她凭什么笃定陆怀琛一定会中状元?
她原本姓叶,是他叶家的人,现在倒好,被长宁侯府养了这么些日子,口口声声管人家叫大哥。
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,叶震忽然开口打破沉默。
“鸿洋。”
叶鸿洋眼皮一颤,睁开眼睛。
他坐直了些:“父亲。”
叶震没有转头看他,语气平平的:“这一次考完了就考完了,不必多想。回去之后把心思收一收,好好准备殿试。”
叶鸿洋喉头动了动,低声道:“是,父亲。”
“你底子不差,就是临场的时候太容易发慌。”
叶震叹了口气,“这次的院试你也看见了,题目不算偏,你答得也算中规中矩,只是缺了点新意。殿试如果能放开些手脚,未必没有机会。”
叶鸿洋的嘴唇抿了一下。
他从小到大,父亲夸他从来不是这个说法。
叶鸿翊在旁边听着,想替兄长说句话,可看了父亲一眼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车厢里又安静下来了。
叶震没再说话,眉头紧蹙了一下。
他心里是清楚的。
院试才刚放榜,陆昭衡就带着全家老小去太白楼,无非是想在人多的地方让他叶家难堪。
偏偏他还没办法发作,人家也是恭喜自己,挑不出错处。
但真正让叶震心里发寒的不是陆昭衡那点小心思。他想的,是陆怀琛这个人。
陆怀琛生过一场大病,躺了好几个月。
当时京城都说这孩子废了,长宁侯府怕是后继无人。
谁能想到他病愈之后重新拿起书,院试直接就拿了会元。
叶震闭了闭眼。
他教了叶鸿洋十六年,请了多少先生,费了多少心血,叶鸿洋自己也争气,从不敢懈怠一日。
可陆怀琛却能把准备多年的叶鸿洋压下一头去。这叫什么?这就叫作天赋异禀。
叶震睁开眼,余光扫了一眼叶鸿洋。
儿子的侧脸紧绷着,下颌线硬邦邦的。叶震看了片刻,收回目光。
他什么也没再说。
叶鸿洋偏偏读懂了父亲的心思。
他跟在父亲身边,父亲一个眼神,他都能分出七八种意思来。
叶鸿洋把咬着后槽牙。
他心里有个声音在翻来覆去地说:父亲对你没信心了。
这种念头一旦冒出来,就像一根刺扎在肉里,碰一下就疼。
叶鸿洋长这么大,第一次尝到这种滋味。
他被人比下去了,连他的父亲都没办法替他找借口。
马车继续往前行驶。
街上的人声渐渐少了,已经进了叶家所在的坊巷。
叶鸿翊终于忍不住轻轻碰了碰兄长的胳膊:“大哥,到了。”
叶鸿洋嗯了一声,没抬头。
马车缓缓停下,车夫跳下来掀了帘子。
叶震先下车,叶鸿翊跟着跳下去,最后是叶鸿洋。
他落地的时候脚下打了个趔趄,旁边的小厮赶紧扶了一把。
叶鸿洋摆了摆手把人家推开,自己站稳了。
叶府的大门敞开,门房躬着身迎出来,两个小厮上前牵马。
叶震头也不回地往正厅走,叶鸿翊跟在后面跑了两步,回头看了一眼兄长。
叶鸿洋站在原地,望着父亲的背影进了门,帘子一落,人便看不见了。
他吸了口气,松开了一直握着的手。
叶鸿洋没回自己住的院子,也没往正厅去。
他转身沿着抄手游廊往深处走,穿过一道月洞门,进了自己的书房。
门被他反手合上,咔哒一声响。
……
叶震从正厅出来,往后院走。
天色已经暗了,廊下的灯笼点起来。
一路来到叶瑶瑶住的院子。
药味越来越浓,浓得发苦。
叶震走到院门口停了一步,皱了皱鼻子,又继续往里走。
院门半掩着,推门进去,院里光秃秃的,原本种的两棵海棠早就枯了。
东厢房亮着灯,窗纸上透出光,里面安安静静,听不见人声。
廊下坐着一个老嬷嬷,见叶震来了连忙站起来,躬着身叫了一声“老爷”。
叶震摆了摆手,推开了东厢房的门。
门一开,药味更冲了。
叶瑶瑶躺在被褥里的模样,看着比三四岁的孩子还要瘦小。
脸颊塌了下去,两只眼睛大得不成比例,眼窝深陷。
她的一只手搭在被子外面,细得像一根干柴。
叶震在床沿坐下来,身下的木床发出一声轻响。
他看着女儿,声音比以前柔和了些:“瑶瑶,今日身子可好了一些?”
叶瑶瑶的眼珠慢慢转了转,落在父亲脸上。
她张了张嘴,喉咙里发出一点细微的气音,半天才挤出两个字:“没有。”
说完,眼眶就红了,两行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。
她没有哭出声,只是眼泪不停地往外涌,嘴角微微往下撇着。
叶震伸手替她擦脸上的泪。
手指碰到她的皮肤,凉凉的,没什么温度。他收回手,沉默了片刻。
他知道,这个女儿跟别的孩子不一样。
叶震看着女儿的眼睛,忍不住换了个话题。
“瑶瑶,”他的声音更低了,带着一种试探的意味,“你最近有没有梦见什么?比如,殿试的事?”
叶瑶瑶眨了眨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