兴国公夫人杨蜜终于挤了出来,脸上全是焦急。
她刚才亲眼看见那只大老虎从林子里蹿出来,亲眼看见它把邵贤摁在地上,也亲眼看见它往孩子们坐着的方向走了过去。
女儿赵露诗就在那儿!
杨蜜提着裙子就往那边跑,脚下磕磕绊绊的,刚跑出几步,手腕被人从旁边一把抓住了。
她猛地回头,正对上花想容那双平静的眼睛。
花想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了起来,一只手抓着杨蜜的手腕,她看着杨蜜,不慌不忙道:“杨姐姐别急,看看再说。”
杨蜜急得脸都涨红了:“那是老虎!我家露诗会吓死的!”
“你看,”花想容冲锦毯的方向扬了扬下巴,“有岁岁在那儿呢。”
杨蜜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,老虎正趴在岁岁脚边的草地上,尾巴贴着地慢悠悠地扫来扫去。
岁岁盘腿坐在老虎旁边,一只手搭在老虎耳朵上,另一只手从碟子里摸了块糕点,低头问老虎:“花花你吃不吃糕?”
老虎的鼻头动了动,扭开脸,岁岁把糕点塞进了嘴里。
赵露诗已经从岁岁身后探出半个脑袋,虽然还抓着岁岁的袖子,但已经没那么抖了。
杨蜜的嘴张着,半天没有合上。
帐篷前,陆昭衡坐在那儿,手里端着一盏刚才下人重新沏上来的茶。
他望着老虎的方向,脸上什么多余的表情都没有。转过头,看了旁边的陆怀瑜一眼。
陆怀瑜两手抱在胸前,嘴角咧着笑。
他对那只老虎一点也不陌生,在南疆的时候他就见岁岁骑过了。
老虎从林子里蹿出来,把邵贤摁在地上那一下,他虽然也吓了一跳,可看见老虎走到岁岁跟前,低头蹭她额头的时候,他悬着的心就彻底放下了。
陆怀瑜冲父亲笑了笑:“爹,在南疆的时候我们就见过了。”
陆昭衡喝了口茶,嗯了一声,算是应了。
他的目光落在长子陆怀琛身上。
陆怀琛朝着老虎的方向,脸色平静。
感觉到父亲的目光,他转过脸来,冲陆昭衡点了下头,开口说了五个字:“岁岁真厉害。”
陆昭衡把茶杯放下来,嘴角弯了一点弧度。
那些尖叫着四散奔逃的人,这时已经陆陆续续地停下来了。
有的跑到了官道上,有的躲到了马车后面,还有的爬到了树上。
等他们看见老虎趴下来,脸上的惊慌渐渐变成了震惊。
几十个人,没一个人说话。
岁岁把最后一口糕咽下去,拍了拍手,从草地上站了起来。
老虎也跟着站起来,比她高出一大截。
可她一站起来,老虎就乖乖地把脑袋低下来,让她的手刚好能够得着眉心。
岁岁摸着老虎脑门中间那块白斑,转过身来看着那些目瞪口呆的人。
她个子矮,可是站在老虎边上,没人觉得她矮。
凌霄云已经从地上爬起来了,两条腿还在打哆嗦。
他被岁岁看了一眼,整个人往后缩了一下,差点又绊倒。
岁岁收回目光,两只手搭在老虎的脑门上:“你们刚才不是要看嘛。看了还问东问西的,花花脾气好,可它不喜欢人家拿手指头点我。”
她顿了顿,歪着小脑袋,“谁再拿手指头点我,花花就去跟他玩去。”
这话说得跟小孩子赌气似的,可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。
还是没有人说话。
人群后面,叶瑶瑶站在几个庶女中间,脸上的颜色一阵红一阵白。
她刚才看得清清楚楚,那只老虎从林子里出来,径直冲着邵贤和凌霄云去了,把邵贤摁在地上,却跑到岁岁跟前低头蹭她的额头。
那画面不可能是假的,她亲眼见的,可正因为亲眼见了,她才不愿意信。
她盯着老虎看了好一会儿,又盯着岁岁看。
南疆那地方什么人都有,什么怪事都有,驯兽的方法也不是没有。
这只老虎说不定就是长宁侯府早就在南疆驯好了的,藏在林子里,专门等着今天演这场戏用。
她越想越觉得有道理,两只眼睛死死地黏在岁岁身上,一眨不眨的。
岁岁像是感应到了什么,转过头来,目光正好撞上叶瑶瑶的视线。
岁岁眨了眨眼,冲她笑了一下,那笑容又甜又软。
叶瑶瑶浑身的汗毛噌地竖了起来。
老虎这时打了个哈欠,离得近的几个人又往后退了几步,谁也没敢再尖叫了。
岁岁拍了拍老虎的脖子,回头冲赵露诗招了招手:“露诗你来摸一下,花花可软了。”
赵露诗还有点发抖,可看见老虎那副懒洋洋打哈欠的模样,心里的恐惧又消下去了很多。
她攥着岁岁的袖子,一点一点往前蹭,慢慢地伸出一只手,碰了碰老虎耳朵尖上那撮软毛。
老虎耳朵动了动,没回头,赵露诗的手没有缩回去。
她的嘴咧开,露出一个惊喜的笑。
岁岁一手摸着花花的耳朵,一手指着花颜花桓和陆怀瑾。
“你们要不要上来骑大老虎?花花可厉害了,比骑马车还稳。”
花桓第一个跳起来,满脸兴奋。
“要要要!我第一个!”他扭头拽住姐姐花颜的袖子,使劲往前扯,“你快看,那只老虎真的好威风,跟画上长得一模一样!”
花颜一双眼睛死死钉在花花身上。
那只老虎趴在地上,脑袋有岁岁的三个大。花颜的脚钉在原地,声音有点发紧:“它……它不咬人吗?”
岁岁拍拍花花的脑门,花花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呼噜,像大猫在晒太阳时发出的声音。
岁岁笑嘻嘻地说:“它可喜欢小孩子了,刚才还让我摸它的牙呢。”
陆怀瑾一直在三步之外站着,脸上的表情比大人还凝重。
妹妹才四岁,站在一只真老虎旁边,他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。
“花花,趴低一点。”岁岁命令道。
那只老虎把身子又往下压了压,肚子贴着地面。
岁岁冲着陆怀瑾招手:“三哥你来摸摸,它脖子底下的毛最软了。”
陆怀瑾走上前,弯下腰,碰了碰老虎颈子的短毛。
花花转过头,拿湿漉漉的鼻尖蹭了蹭他的手背,然后又把头转回去了。
陆怀瑾愣了下。
“是挺乖的。”
岁岁立刻蹬着老虎的前腿往上爬。
她坐稳了,两条短腿夹住老虎的脖子,两只手抓住脖子后面的毛,兴高采烈地喊道:“快来,后面还很宽呢!”
花桓冲过去的时候,差点摔了一跤。
他学着岁岁的样子踩老虎的肩膀,花花耐心地等着,等他踩上了再起身。
花桓一屁股坐到岁岁后面,两只手死死揪住岁岁的衣带,脸涨得通红:“姐你快来呀!这里暖暖的,像坐炕!”
花颜咬着嘴唇往前挪。
她的腿还是有点抖,可看着弟弟和岁岁都好好地坐在上面,胆子就大了一点。
她伸手摸了摸老虎的背,皮毛光滑,花花回头看了她一眼,眼神温和。
“上来吧,怕什么。”岁岁俯下身来,去够她的手,“你坐中间,抱着花桓的腰就稳了。”
花颜终于踩上了老虎的肩膀。
花花微微弓了下背帮她借力,等她坐好了才重新趴下。
花颜抱住弟弟的腰,脸贴在花桓的后背上。
三个孩子挤在一块儿,花花背上还剩了一点空位。
岁岁扭头往下看,陆怀瑾还站在地上,仰着脸望着他们。
“三哥,上来呀。”岁岁又招了招手,“我坐最前面抓着脖子,中间是花颜花桓,你坐最后面抓着花颜的胳膊,摔不了。”
陆怀瑾沉默了片刻。他看看老虎的背,又看看妹妹亮晶晶的眼睛,最后还是一咬牙,踩着老虎的后腿翻了上来。
他坐到最后面。
“花花,走吧。”岁岁拍了拍老虎的耳朵,往前一指,“往那片草多的坡上去。”
大老虎慢悠悠地站了起来。
四个孩子的重量压在身上,它站起来的动作却依旧很稳,几乎没有晃动。
它迈开步子往前走,尾巴高高翘起来,在四个孩子背后轻轻摇着。
围观的众人瞠目结舌,议论纷纷:
“他们真坐到老虎背上去了!”
“还是四个孩子!”
“永安县主她怎么把老虎当马骑了?”
“我的娘诶,那老虎好大一头。”
他们话没说完,花花已经驮着四个孩子走起来。
背上四个孩子安安稳稳地坐着,岁岁还哼起了小调。
瑞王妃惊得手里的茶盏差点脱手。
她身边的襄王妃也看见了,手里的帕子拧成麻花,嘴里喃喃道:“永安县主才多大?老虎怎么听她的?”
瑞王妃看了好几眼,才确信自己的一双儿女非但没有害怕,反而笑得脸都红了。
“岁岁这丫头,”瑞王妃缓缓吐出一口气,“真是天赋异禀。先前只听人说她能跟鸟兽说话,我还不信,如今亲眼见了,这老虎在她面前比家养的猫还要听话。”
襄王妃连连点头:“你说,她御兽的本事是从哪儿来的?也没见她学过什么仙术啊。”
两人正说着,就看见花想容摇着团扇,脸上挂着笑。
瑞王妃转头看见她,一脸惊讶道:“长公主,你瞧瞧你家小闺女,把老虎当坐骑了,你可真沉得住气。”
花想容摇着扇子望过去,岁岁正趴在老虎脖子上跟花桓说什么,两只小脚一翘一翘的。
她收回目光,笑得更灿烂了:“那老虎认岁岁当主子,自然不会伤她。再说了,这孩子很有分寸,她敢让花颜花桓骑上去,那就是有十成十的把握。”
瑞王妃看她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,忍不住笑了:“你呀,还是这么沉得住气。”
花想容但笑不语。
长宁侯陆昭衡也来了。
他背着手站在一棵树下,远远望着老虎背上那四个小小的身影。
陆昭衡嘴角往上勾了勾。
老虎已经驮着四个孩子绕了半圈回来了,岁岁远远看见他,在虎背上站起来,挥舞着胳膊喊:“爹爹!你看花花走得稳不稳!”
陆昭衡清了清嗓子,朝那边扬了扬下巴:“稳。你别站那么高,坐好了。”
岁岁乖乖坐回去,笑声隔着半片林子都听得见。
花桓跟着嗷嗷叫了两嗓子,花颜咯咯笑,连陆怀瑾的嘴角也弯了起来。
叶瑶瑶的嘴角微微抿着,脸色不太好看。
老虎驮着四个孩子走回来,周围的人啧啧称奇。
岁岁从老虎背上滑下来,拍了拍花花的脑袋让它趴着休息。
花颜花桓紧跟着跳下来,陆怀瑾最后落地,彻底松了口气。
花花打了个哈欠,安安静静地趴在岁岁脚边。
叶瑶瑶往前走了两步:“岁岁真厉害,老虎都听你的话。”
她顿了一下,歪了歪头露出天真的模样,“可我听说这只老虎跟了你大半个月了,它当然认得你了。这不算御兽吧?”
此话一出,围观众人的表情有了细微的变化。
有人扭头看了看长宁侯府那边,又看看趴在地上的老虎,嘴里小声嘀咕:“说得也是啊,养熟了的畜生听主子的话,不算什么稀奇的事。”
凌霄云站在叶瑶瑶身后不远。
此刻听见叶瑶瑶的话,他心里也跟着怀疑起来,可他张了张嘴,还是没敢出声。
想起刚才那只大老虎的凶猛,凌霄云不禁往后退了半步。
叶瑶瑶没等到凌霄云接她的话,脸色微微一沉。
她扫了一圈,发现附和她的人并不多,心里就有些不痛快。
她转过头,朝身后几个小姑娘递了个眼神。
那几个姑娘年纪都不大,全是相府里的庶女。
几个庶女面面相觑。
她们刚才也瞧见了老虎,那个庞然大物趴在地上,一张嘴能吞下半个西瓜。
可叶瑶瑶的眼神递过来了,里面的意思她们都懂。
不去,谁就别想好过。
其中一个庶女咽了口唾沫,硬着头皮从人堆里挤了出来。
她叫叶小怜,今年八岁,在相府里排行第二,平日最怕叶瑶瑶。
她走到人群前面,声音有些发抖:“永安县主,我刚才瞧见老虎走得可稳了,真跟养熟的马似的。可这御兽的本事也不是随便就能认的,你如果真能御兽,能不能再召唤别的野兽来瞧瞧?”
叶小怜说完这番话,后背已经出了一层汗。
她不敢回头去看叶瑶瑶,但她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正钉在她的背上。
人群里顿时响起了嗡嗡的议论声。
“对呀,就一只老虎而已也说明不了什么吧?”
“御兽的本事那可是天生的,总不能只会驾驭一只老虎。”
“就是,再叫别的动物来才算数呢。”
质疑声越来越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