岁岁和花颜、赵露诗他们几个见叶瑶瑶跟上来了,并没有立马钻进林子里看老虎,而是又找了块干净点的地方坐下,继续吃东西。
官道上又停了两辆马车,车子掀开又放下,下来的人也不往别的地方走,就在孩子们身边溜达。
岁岁掰了一块枣泥酥正要往嘴里送,眼角余光瞧见灌木丛后面探出半张脸,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,眼睛直直地盯着岁岁。
岁岁把枣泥酥塞进嘴里嚼了两下,那妇人才把目光移开,转过头跟旁边一个婆子咬耳朵。
岁岁听不清说的什么,但看见那妇人比了个手势。
赵露诗拿糕点喂花狸猫,一抬头也看见了,她拽了拽岁岁的袖子:“她们老是看你。”
“看就看嘛,”岁岁满不在乎地说,“又不掉一块肉。”
身边围着的人越来越多。
花颜忍不了,咬牙切齿的:“这些人有完没完?”
岁岁抬头看了看她,眨眨眼:“花颜姐姐你生气啦?”
“能不生气吗?”花颜拿手肘碰了碰花桓,“你看这些人,一个个嘴上说踏青,她们眼珠子都快贴你身上了。跟看猴儿似的。”
赵露诗把糕点塞进嘴里:“岁岁才不是猴儿。”
“我知道不是,”花颜压低声音,“但她们这么没完没了的,打扰我们吃东西,咱们不得想个办法好好治治她们?”
岁岁一听,眼睛顿时亮了:“什么办法?”
花颜弯起嘴角,眼睛里露出一点狡黠的光,她冲岁岁挤了挤眼睛:“你不是能叫那些动物来么?叫一个凶一点的出来,让她们好好看看。”
岁岁还没来得及回答,旁边的灌木丛后面忽然凑过来一颗脑袋。
陆怀瑾挤进来,头上还沾着两片叶子,一脸紧张地说:“你们要干什么?别乱来,母亲说了今天人多,别惹事。”
花颜看了他一眼:“怀瑾哥哥,你刚才没看见那些人怎么盯着岁岁看的?”
陆怀瑾张了张嘴,脸涨红了。他当然看见了,还听见了有人说坏话。气得他差点想冲出去。
可他记着母亲的嘱咐,硬是忍住了。
花颜见他没吭声,又说:“又不是叫你打人,就是吓唬吓唬他们,让她们知道岁岁不是好惹的。”
陆怀瑾看向岁岁。
岁岁盘腿坐着,两只手搭在膝盖上,仰着小脸看他,眼神里满是期待。
她什么也没说,就那样看着他,嘴角带着一点笑。
陆怀瑾握紧拳头。
他是哥哥,应该拦着妹妹的,可是刚才那个婆子难听的话又在他耳朵里响了一遍。
陆怀瑾咬了咬后槽牙,把脸转过去,声音闷闷的:“别太过分就行。”
花颜听到这句话,立刻扭过头冲岁岁咧嘴笑了:“听见没有?你三哥准了!你快说,能叫什么动物出来?”
岁岁歪着脑袋想了想:“还是叫老虎吧。”
赵露诗嘴里的糕差点喷出来:“老……老虎?!”
“嗯,老虎。”岁岁把糕咽下去,很认真地点了点头,“那片林子里住着一只大老虎,叫花花。它可大了,但是不咬人,真的,它还让我摸它耳朵来着。”
赵露诗的脸都白了,往后缩了缩:“岁岁,我怕……”
“怕什么嘛,”岁岁反手拍了拍她的手背,“你刚才不是说想看老虎吗?放心,花花可乖了。而且你想啊——”
她凑近赵露诗的耳朵,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,“那么大一只老虎,你骑上去,是不是比骑小马还威风?那些大人看见老虎就跑,咱们坐在老虎背上,谁还敢对咱们指指点点?”
赵露诗的眼睛慢慢亮了。她小声问:“真能骑?”
“能骑能骑!”岁岁使劲点头,“你到时候抱紧我的腰就行了。”
花桓一直在旁边默默听着,突然问了一句:“那只老虎,你叫它,它就真能过来?它又不是家养的。”
“它听我的,”岁岁说,“上回它就听我的,我叫它蹲它就蹲,叫它趴它就趴,比咱家那条大黄狗还听话。”
花颜一拍手:“那就叫它来!让这些人好好看看,什么才是真本事,省得她们一个个跟鹌鹑似的伸着脖子乱看。”
岁岁说干就干。
她把手里的糕放回碟子里,拍了拍手,然后闭上眼睛。
旁边几个孩子都不说话了,连花狸猫都竖着耳朵蹲在岁岁脚边。
风吹过来,把岁岁额前的头发吹得飘了飘。
林子最深处有一片密林。
大老虎正趴在一棵樟树下打盹,脑袋枕在自己的前爪上,尾巴扫着地上的落叶。
忽然,它的耳朵尖动了动,脑袋抬了起来,眼珠子瞪得滚圆。
大老虎从地上站起来,全身的毛抖了一下。
随后一路跑起来,吓得林子里的鸟全炸了窝。
大老虎跑得飞快,朝着岁岁所在的方向一路狂奔。
此时,岁岁慢慢睁开了眼睛。
她扭头冲赵露诗笑了笑,语气轻松:“花花来了。”
就在这时,人群里忽然走出一个人。
那人差不多四十岁出头,面皮白净,正是礼部侍郎邵贤。
他脸上带着笑,一直走到花想容和陆昭衡面前,弯下腰端端正正作了个揖:“侯爷,长公主,下官有礼了。”
陆昭衡坐在花想容旁边,见邵贤过来行礼,他也就点了个头,没说话。
花想容端着茶,抬眼看了邵贤一眼,也没有开口。
邵贤直起腰,脸上的笑又加深了几分,目光往岁岁那边看了眼:“今天天气真好,下官带家眷出来踏青,不想遇上侯爷一家人,真是巧了。”
“刚才下官远远瞧见几个孩子玩,好不热闹。听人说永安县主有些一些外人都不会的本事,下官也听了好多传闻,心里实在好奇。不知侯爷和夫人可否行个方便,让县主小小地露一手,也好让下官开开眼界?”
此话一出,周围的动静忽然全没了。
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转过来,落在花想容和陆昭衡身上。
花想容端着茶盏的手没有动,她把茶盏凑到嘴边抿了一口,咽下去,才不慌不忙道:“邵大人真是好兴致。”
邵贤脸上的笑容没变,正要开口,人群后面有人接上了话:“邵大人说的是啊,我们这些人平日哪有机会见到这样的新鲜事?今天既然碰上了,侯爷夫人何不大方一些,让咱们都瞧瞧?”
说话的人从人群里挤了出来,圆脸细眼,笑起来跟弥勒佛似的。
凌霄云,丞相叶震门下的弟子,是替叶震跑腿传话的人。
他往邵贤旁边一站,两人一左一右,面对着花想容和陆昭衡。
凌霄云笑眯眯地拱了拱手:“下官说话太直,侯爷莫怪。外面传得沸沸扬扬的,说县主能御百兽,可说到底,真正亲眼看见的人也没几个。今天趁着这么多人在,如果县主愿意露一手,岂不是比什么传闻都管用?也免得有些人背地里嚼舌根。”
他故意拖长了尾音,目光在花想容和陆昭衡之间扫了一遍,“说长宁侯府自己编排一些怪事,好给县主脸上贴金。”
话音刚落,人群里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,紧接着就是交头接耳的议论。
“哎哟,这话可说得直白……”
拿扇子的妇人捂住了嘴,眼睛瞪得老大。
几个年轻媳妇互相递了个眼神,谁也不先开口。
邵贤趁热打铁,又往前走了一步,拱了拱手:“凌先生的话虽然糙了些,道理却不糙。下官也没有别的意思,县主如果真有本事,让大家伙儿亲眼瞧瞧,往后谁还敢说半个不字?如果不方便,那就当今日没人提过这个话题,下官这就告退。”
人群后面,叶瑶瑶站在几个庶女中间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心里十分满意,等着看岁岁怎么出糗。
岁岁把花狸猫放在膝盖上,她听不太懂邵贤那些话,可那两个人站在母亲和父亲面前指指点点的样子,还有他们往她这边瞟过来的眼神,让她心里很不舒服。
她不喜欢那种眼神,跟刚才那些拿手指点她的人一模一样,像在看什么妖怪。
岁岁抿紧了嘴,下巴微微扬着,两只眼珠子死死盯着邵贤和凌霄云。
花想容把茶盏放回去上,她抬起头,正眼看向邵贤。
邵贤被她那双眼睛一看,嘴角的笑忽然僵了一下。
花想容慢悠悠地开口:“邵大人,凌先生,你们说的话,本宫听明白了。”
话音未落,林子里忽然传来一声虎啸,震耳欲聋。
那些人顿时乱起来了,几个胆小的妇人“啊”了一声往后退。
不多时,一只大老虎从里面蹿了出来。
那老虎的体型大得不像话。
肩到一个成年男子的腰,脑袋比脸盆还大一圈,四条腿粗得像柱子,一爪子踩在草地上,草皮直接凹进去一个坑。
它从林子里蹿出来的时候,带起一阵风。
老虎后腿一蹬就蹿出几丈远,直直地冲着人群扑了过去。
人群瞬间炸了锅。
刚才还端着架子看热闹的那些夫人太太们再也顾不上什么仪态,尖叫着抱头鼠窜。
几个小丫头缩在大人身后哇哇大哭。
刚才还凑在一起咬耳朵的婆子们,这会儿各跑各的,谁也不管谁了。
老虎根本没管那些四散奔逃的人。
它很快锁定了两个目标,冲着邵贤和凌霄云的方向扑了过去。
邵贤腿一下子就软了,老虎尾巴一甩,把旁边一张桌子扫出去十丈远,然后它前爪一伸,把邵贤摁在了草地上。
邵贤后背着地,摔得两眼冒金星。
老虎的虎掌压在他胸口,那爪子比他脸还大,邵贤当时就喘不上气了。
两条腿不受控制地蹬了两下,裤裆湿了一大片。一股骚味儿散开,旁边几个还没来得及跑远的人捂着鼻子又后退了好几步。
邵贤的眼珠子往上翻了翻,脑袋一歪,没了动静。
被老虎吓晕过去了。
那只叫“花花”的大老虎低头看了看他,歪了歪脑袋,又抬起眼睛扫了一圈。
凌霄云早就跑远了,但是跑得太着急,脚下绊到了一块石头,整个人栽倒在草地上。
他连滚带爬地又站起来,嘴里一个劲喊着“护卫!护卫呢!”
嗓子都喊劈了。
护卫终于赶到了。
五六个人提着大刀,跑到离老虎还有十几步的地方,都刹住了脚步。
为首那个侍卫长手里握着刀,面露惊恐,脚下挪不动半步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兄弟们,那几张脸一个比一个白,浑身发抖。
老虎光是趴在那儿就已经够吓人了。
侍卫长吞了口唾沫,把大刀举在胸前,却没有往前冲的意思。
此间乱糟糟的,跑的人跑,喊的人喊,哭的人哭。
唯独岁岁那边安安静静的。
岁岁坐在毯子上,花狸猫还趴在她膝盖上打呼噜。
她歪着脑袋看了看邵贤,又看了看凌霄云,嘴角高高翘起。
花想容重新端起了茶,低头喝了一口,茶还是温的。
陆昭衡扭头看了她一眼,花想容没说话,指尖轻轻叩了两下。
视线穿过纷乱的人群,落在岁岁身上。
岁岁好像感应到了母亲的目光,转过小脸朝她望过来。
花想容弯了弯,冲岁岁微微点了一下头。
岁岁弯起眼睛笑了,然后从毯子上站起来,拍了拍裙子,冲着那只大老虎奶声奶气喊了一声:“花花!可以啦,回来!”
老虎把爪子从邵贤胸口挪开,甩了甩尾巴,迈着步子朝岁岁走了过去。
它走到岁岁面前,低下头,拿鼻尖蹭了蹭岁岁的额头。
岁岁伸手摸了摸它耳朵后面的软毛,扭头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邵贤和凌霄云,又看了看人群中脸色发青的叶瑶瑶,然后软软糯糯地说了一句话:
“哎呀,你们要看,这不是给你们看了嘛。怕啥?”
老虎舒服得眯了眯眼睛,喉咙里发出一阵呼噜声,跟家猫打呼噜的声音一样,只是嗓门大了几十倍。
赵露诗躲在岁岁身后,两只小手死死抓着岁岁的衣摆,抖得像是风中的树叶。
她第一次看见活的老虎,更别提这么大的老虎了,那东西离她不到两步远。
她把眼睛闭得紧紧的,呜呜咽咽地说:“岁岁……岁岁你让它走远点……”
岁岁回头看了她一眼,拍了拍赵露诗的手背:“不怕不怕,花花可温柔了。你看,”
她推了推老虎的脑袋,老虎顺从地把头往旁边一偏,“它连牙都没有露出来呢。”
赵露诗把眼睛睁开一条缝,正好看见老虎转过头冲她眨了眨眼,那眼神确实没什么凶,像是谁家养的大黄狗。
赵露诗的手指松了一点点,但还是没从岁岁身后走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