岁岁歪着脑袋想了想,掰着手指头数:“野猪也行,山里的猴子也行,还有那种特别大的黑熊,我在南疆山上碰见过。哦对了,还有蛇,好多好多的蛇,我让它们别咬人,它们就真的不咬了。”
她说得轻描淡写。
皇帝转过身来,目光落在岁岁脸上:“岁岁,你的意思是,只要是活的走兽,你都能让它们听你的话?”
岁岁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:“能呀!它们都愿意听我的。”
殿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花想容捏紧了手中的帕子。
陆怀琛那只端茶的手已经垂了下来,指尖还在微微发颤。
他垂着眼帘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把脸上的震惊一点点压了下去。
皇帝背着手站在窗口,好半天没有说话。
他望着岁岁那双什么杂质都没有的眼睛,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:原以为这孩子天生能灭蛊虫,已经算是天赋异禀了,可蛊虫不过是虫子罢了,自古以来能驱蛊的人虽然说不多,史书上也还有过记载。
可御兽?这么神奇的本事,只在远古的传说中才听过。
他慢慢走回岁岁跟前,蹲下来与她平视。
岁岁眨着眼望他,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眉心,奶声奶气地说:“舅舅你别皱眉头啦,皱多了会长皱纹的,像我娘亲那样。”
她说着扭头看了花想容一眼,花想容哭笑不得地冲她瞪了瞪眼。
皇帝被她这句话逗得嘴角一松。
他握住岁岁那只小手,轻轻捏了捏:“岁岁,你这个本事,以后只能告诉舅舅和你娘亲,别到处跟人说,听见没有?”
岁岁茫然地眨了眨眼:“为什么呀?”
皇帝笑了一下:“因为这是老天爷给岁岁的宝贝,宝贝不能让太多人知道,知道的人多了,就会有人想来抢。”
岁岁一听有人要抢她的宝贝,小脸立刻绷得紧紧的:“谁要敢抢,我打谁!”
殿里几个人都被她这副模样逗得笑出声。
皇帝直起身,摸了摸岁岁的脑袋,转头对花想容说:“长宁侯府的侍卫该换一批了,一个小丫头骑着老虎跑回京城,居然没人拦得住。回头朕让禁军调几个高手过去,别让这孩子再满世界骑老虎乱窜。”
花想容连忙谢恩,岁岁却在一旁嘟着嘴小声嘀咕:“花花跑得比禁军快多了……”
皇帝听见了也不生气,弯腰拧了一下她的脸蛋:“你呀,给舅舅消停两天,等朕想好了怎么保护好你,你再跟你的老虎玩。”
岁岁低头从荷包里抠了半天,抠出一颗白色石头,踮着脚塞进皇帝手心:“舅舅,这颗给你!虽然小了点,但也是好石头,能保平安的!”
皇帝低头看着掌心那颗小石头,忽然笑了出来,一把将岁岁抱起,高高举过头顶。
岁岁的笑声在养心殿里响成一片。
花想容望着女儿,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下。
陆怀琛端着茶盏喝了一口,手指已经不再抖了。
陆怀瑾走到他旁边,压低声音说了句:“大哥,我没说错吧?妹妹就是比咱们都厉害。”
陆怀琛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嘴角却弯了弯。
“所以那些蛊虫,你都处置干净了?”皇帝把岁岁放下来,又确认了一遍。
岁岁仰着小脸,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:“干净了干净了,全都消灭啦,一个都没剩下。”
她说着,还拿小手比划了一个“没有”的动作。
只是刚刚说到“消灭”那两个字的时候,她嘴里含了一下,像是本来要说什么别的词,临时又改了主意,硬生生把那个字给吞了回去。
皇帝嘴角抽了一下。
他岂会听不出来?
她原本想说的,怕是一个“吃”字。
皇帝端起手边的茶盏,低头抿了一口。
正常。都是正常的。
这丫头自从被长宁侯府收养回来,哪一件事正常过?
不正常才是正常,正常了反而不正常。
能召唤百兽,生吞蛊虫,好像也很正常?
皇帝在心里这么跟自己说了一遍,又默念了第二遍,才把茶盏放回去。
“还有,”皇帝抬了抬下巴,看向岁岁:“你也跟着你爹和二哥上战场了?”
岁岁一听,立刻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似的:“没有没有,我没有上阵杀敌!我都躲在林子里面看戏呢!”
说着,小嘴一撇,像是受了多大的委屈:“是那些坏蛋自己不长眼,非要跑到我面前来,说要抓了我去威胁爹爹。我哪有别的办法呀,是他们先动的手,我这是正当防卫!”
她说得理直气壮,两只小手叉腰。
皇帝看了她这副模样,又心疼又好笑。
“是他们先动的手?”皇帝重复了一遍她的话。
岁岁重重点头:“对!他们先动的手!我就是随便反击一下而已!”
“随便反击一下就把人家打吐血了?”皇帝挑眉。
岁岁嘿嘿一笑,露出两颗小虎牙:“那可不,我的力气大着呢。”
站在一旁的花想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,望向岁岁的眼睛里盛满了温柔。
皇帝也笑了。
他靠在龙椅的靠背上,看着岁岁:“好,好得很。你这回立了大功,朕是该好好赏你。”
岁岁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她噔噔噔往前跑了两步,仰起脑袋,声音脆生生的:“那我要最好的奖励!”
“哦?”皇帝来了兴致,“你想要什么?金银珠宝?绫罗绸缎?还是再给你封个什么封号?”
岁岁想都没想,张嘴就来:“都不要!”
她伸出小手,掰着指头,一样一样数给皇帝听:“我不要金子,也不要绸子,封号也没什么卵用,又不能吃。”
她说到这里,咽了下口水,眼睛里满是星星在闪:“我要好多好多好吃的!”
陆怀琛忍不住转过头去,咳了一声。
花想容拿帕子按了按嘴角,眼里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。
皇帝愣了一下,随即朗声大笑。
他笑了好一会儿,才拿手点了点岁岁的方向:“你这丫头,倒是一点都不跟朕客气。”
岁岁煞有其事地点头:“当然不客气啦,陛下是我舅舅嘛!”
皇帝又笑了一声,摇了摇头,道:“也罢,朕的御膳房前些日子刚招了一批厨子,南边的北边的都有,手艺都很不错。
既然你好这一口,那朕就把这批厨子全部赏给你,送到长宁侯府去,日后专门让人给你做吃的,如何?”
岁岁一听,两只眼睛瞪得更圆了,差点没当场蹦起来。
她使劲点了两下头:“谢谢舅舅!舅舅是天底下最好的舅舅!”
皇帝被她这声“最好的舅舅”叫得心头一软,面上却还要端着:“行了行了,别拍马屁了。”
岁岁嘿嘿笑着,退到花想容身边。
小手抓住花想容的衣袖,仰头冲她挤了挤眼睛。
花想容低头看她,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发顶。
她没有说话。
御膳房的厨子固然是好的,可到底是在宫里当差的,往后送到侯府去,岁岁日日都能吃上不重样的东西,自然是好事。
不过——
花想容垂下眼,心里暗暗盘算:等今日回了侯府,还要再派些人出去,天南地北搜刮一遍,把那些民间的名厨也都请回来。
岁岁这丫头嘴刁,光是御膳房的厨子,估计都不够她吃的。
皇帝摆了摆手:“行了,天色不早了,你们都退下吧,去德福宫给太后问个安。岁岁,回去乖乖等着你的新厨子们。”
岁岁脆生生地应了一声,然后冲皇帝行了个很端正的礼。
花想容牵着她的手,向皇帝福了福身,陆怀琛也拱手告辞,带上了陆怀瑾。
四人转身往外走。
岁岁蹦蹦跳跳地走在中间,嘴里还在叽叽喳喳地说着:“大哥大哥,你说那些厨子会做蜜汁烤鸭吗?我上次在南疆吃过的那个烤鸭可好吃了。”
陆怀琛低头看她:“会做的。回去我让人给你做。”
“那糖藕呢?还有那个什么,金丝酥!”
“都有。”
岁岁满意了,晃着两个哥哥的手,一蹦一跳地出了门。
……
岁岁一行人离开后,殿内便安静了下来。
皇帝花连澈独自坐在龙案后,手边那盏茶已经凉透了。
他抬起手,指尖轻轻叩了两下。
蛊虫。御兽。神力。
这三个词,随便拎出来一个,放在普通人身上都足够惊世骇俗了,偏偏都落在了一个四岁的小丫头身上。
岁岁如今是长宁侯府的养女,是他亲姐姐捧在手心疼爱的心肝宝贝,又封了永安县主,身份上是没什么可挑剔的。
可问题恰恰就在这里。
她越是这么惹眼,就越容易被不怀好意的人给盯上。
皇帝靠在椅背里,眼睛微微眯起。
岁岁没有什么心机和城府。四岁的孩子,本该就是那样的。
可正因为她如此单纯,才更危险。
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。
一旦那些居心叵测的人知道了岁岁身上的能力,会做什么?
她年纪小,不懂得人心险恶,万一被人拿好吃的哄了,拿好听的话骗了,被人牵着鼻子走,那后果真是不堪设想啊!
皇帝想到这里,眉头渐渐拧了起来。
他抬手,冲殿门口的方向唤了一声:“来人。”
门外立刻有太监躬身进来:“陛下。”
“去请国师来见朕。”
太监应声退下。
皇帝坐在殿内的软榻上,让人重新沏了一壶热茶,慢慢喝着等国师来。
约莫过了两刻钟,殿外传来通报声。
“陛下,国师到了。”
皇帝放下茶盏:“进来。”
鹤棣穿着一身素白的长袍,满头墨发半束半散。
他进殿之后慢悠悠地行了个礼,声音依旧是清清淡淡的:“臣见过陛下。”
皇帝摆了摆手:“免了,过来坐。”
鹤棣没有推辞,在皇帝下首的绣墩上坐了下来。
他坐姿端正,目光平静地望着皇帝,等着对方开口。
皇帝端起茶喝了一口,才把刚才的事情说了一遍。
末了,他把茶盏一顿,叹了口气。
“这丫头的本事,你也多少知道。”皇帝看着鹤棣,“蛊虫对她来说如同点心,百兽听她号令,力气也不是普通孩童该有的。
这些能耐放在她身上,原本是好事,可她才四岁,什么都不懂,话里话外也藏不住什么事。朕担心,一旦外人知道了她的底细,恐怕会有不该有的心思。”
皇帝说着,眉头又皱了起来:“她如今是长宁侯府的小姐,又是朕亲封的县主,明面上没人敢动她。可暗地里呢?她一个小丫头,哪里分得清谁是好人谁是坏人?万一被人诱使,出了什么事,朕怎么跟长宁侯府交代?怎么跟皇姐交代?”
他说到最后,语气里已经带上了几分忧虑。
鹤棣安静地听完了。
他微微垂眼,像是在把皇帝刚才说的那些话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然后他抬起头,面上仍是一片平静。
“陛下,臣以为,您多虑了。”
皇帝一怔:“多虑?”
鹤棣点了点头:“岁岁小姐身负异能,能吞蛊虫,御百兽,这么大的本事,一般人别说伤她,就是近她的身,恐怕都很难。
那些打她主意的人,如果敢用邪术害她,蛊虫蛊术对她无效;如果敢用武力相逼,她一声令下,便能召来虎豹豺狼,一巴掌就能把人家扇飞十丈远。陛下想一想,普天之下,有几个人能动她一根头发?”
皇帝张了张嘴,想说些什么,却又哽住了。
鹤棣继续道:“所以,陛下不必担心岁岁小姐的安危。真正该担心的,是那些不长眼的人。他们如果动了手,后果不是他们能承担得起的。”
皇帝沉默了片刻,忽然摇头笑了起来。
“朕倒是忘了这一层。那丫头连蛊虫都当零嘴吃了,其他人拿什么伤她?是朕钻了牛角尖。”
鹤棣微微弯了弯嘴角,似笑非笑。
紧接着,他话锋一转,又道:“不过,陛下刚才有一句话,臣以为说得特别对。”
皇帝看向他。
鹤棣一脸认真道:“岁岁小姐年纪太小,心性单纯,容易被人哄骗。这一点,确实需要多加留意。”
皇帝坐直了身子:“你继续说。”
鹤棣道:“蛊虫伤不了她,武力也奈何不了她,可她如今才四岁,谁给她好吃的她就跟谁亲近,谁跟她说几句好听的她就信谁。如果有心人拿她爱吃的东西做饵,一步步把她哄骗了,未必不能让她做出些不该做的事来。”
皇帝的脸色渐渐凝重起来。
他想起岁岁刚才在御书房里仰着头跟他要好吃的那个画面,心里一紧。
可不是么,那丫头一根糖葫芦就能乐半天,如果有人拿全天下的珍馐美馔来哄她,她确定能扛得住诱惑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