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初十,夏会。
城东门外,东望河畔的演武场。
之前城卫遇袭的阴影似乎已被烈日驱散,今日此处旌旗招展,人声鼎沸。
清源城二十四家武馆的旗帜,如同丛林般环绕着中央的青石擂台。
全城百姓都将今日视为难得的盛事,携家带口涌来,小贩的叫卖声、孩童的嬉闹声、江湖艺人的吆喝声混杂在一起,空气中弥漫着汗味、食物香气与一种躁动的兴奋。
不少少年男女精心打扮,穿梭其间,目光流转,希冀有着美丽的邂逅。
当徐典领着宏展武馆一行人抵达时,外围拥挤的人群自动让出一条通道。
无数道目光投来,好奇、审视、敬畏、不屑,种种情绪掺杂其中。
徐典面色沉肃,目不斜视,领着弟子们稳步向前。
演武场入口处,立着两名气息沉厚的身影。
左手边的高大汉子,身着深褐色劲装,面容方正,眼神锐利如鹰的,正是铁砧铺武师、当家人——铁鹏。
他腰间挎着一柄钢锏,隐隐透着一股浑厚的气息。
另一人身形略显敦实,穿着深青色长衫,手指关节粗大,布满老茧,正是锻兵铺的大掌柜——吕山。
这两人在清源城赫赫有名,是此次夏会的共同见证人,地位尊崇。
“徐师傅,好久不见。”铁鹏抱拳,声音洪亮。
“徐兄,风采更胜以往啊。”
吕山也笑着拱手,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其身后的崔浩身上。
徐典连忙还礼,“劳烦铁兄、吕兄亲迎,徐某愧不敢当。今日盛会,还需二位多多费心主持。”
简单寒暄,铁鹏与吕山侧身让开通道。
徐典微微颔首,带着弟子们正式踏入这片即将成为焦点的擂台区域。
一入场内,喧嚣声浪更为集中,来自各家武馆的、或明或暗的目光,如同探照灯般交织过来。
徐典面不改色,步履沉稳,径直走向正北方向的主看台区域。
那里端坐的皆是武馆主,气息或沉凝如山,或锐利如剑,皆是清源城武馆界真正执牛耳者。
劲武馆主刘进宗,身材魁梧近丈,肌肉虬结,坐在那里像一座小山,修炼的《开山拳》以力破巧,刚猛无俦,是典型的硬功代表。
青松馆主松百万,穿着一件浆洗发白、打着补丁的灰布长衫,面容清癯,皱纹深刻,乍看像邻家节俭老翁。
但知晓内情的人都清楚,这位曾是清源城公认的“暗劲第一人”,如今虽气血衰败,巅峰不再,但余威犹存,眼光毒辣,德望极高。
惊鸿馆主颜如玉,是场内唯一的女性馆主。
看上去三十许人,实则年过四旬,风韵犹存,一袭火红色绣金边的劲装将她成熟的身段勾勒的曲线惊心动魄,眉宇间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与精明。
昌隆馆主谢宽,身形瘦削,面容阴鸷,闭目养神,仿佛周遭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,气息却如潜流暗涌,让人不敢小觑。
另有几位馆主也各自安坐,或低声交谈,或静观场外。
“徐兄!这边!”
钱振东与何福林带着各自弟子从另一侧走来,脸上带着笑容。
徐典脸上露出笑意,迎上去,与朋友热情打招呼。
看着师父与钱、何两人熟络交谈,崔浩心中思忖。
三位暗劲馆主联合,即便在藏龙卧虎的清源城,也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。
就在这时,入口处传来一阵远超之前的骚动与喧哗,人群如同潮水般向两侧分开。
广昌武馆的人到了。
馆主开启山一马当先,他并未穿武馆劲装,而是一身锦绣华服,满面红光,笑容可掬,不住地向四周拱手,仿佛今日他不是来比武,而是来赴宴的显贵。
他身后跟着的弟子,个个精神饱满,昂首挺胸,队伍整齐,气势明显压过先前到场的多数武馆。
开启山目光如电,扫过主看台,看到徐典等人时,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,甚至带着几分夸张的热情,隔着数丈便朗声笑着打招呼。
“哈哈哈!徐兄!钱兄!何兄!开某来迟一步,不好意思、不好意思!”
声音洪亮,传遍小半个场地,姿态放得极低,更是对着徐典抱拳一礼。
“徐兄!听闻贵馆有英才脱颖而出,一举突破明劲!此乃我清源武馆界之幸事,更是徐兄教导有方!开某与广昌武馆上下,听闻此讯,亦是倍感欣喜,与有荣焉啊!”
开启山语气恳切,眼神真诚,仿佛真心实意为徐典和崔浩感到高兴,那份热情几乎要满溢出来。
如果不认识开启山,不知是他让人把萧立打废,这份热情很容易让人上当。
对于这种笑面虎,崔浩心中警铃无声大作,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,只是将这份警惕埋入心底。
“开启山,”徐典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,所有寒暄的客套消失殆尽,眼中怒火升腾,毫不掩饰,“收起你这套假惺惺的把戏!”
场中气氛陡然一紧。
端坐主位的青松馆主松百万,缓缓睁开一直微阖的双眼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定力,“今日夏会,乃清源武馆同道切磋交流、扬名立万之所在。有何恩怨,擂台上,凭本事说话。场下,需守规矩。”
这话既是提醒,也是警告。
“呵呵……”开启山脸上的笑容淡了三分,却并未完全消失,“松老说的是。开某失言了。只是……拳脚无眼,擂台凶险。还望徐兄的高徒……莫要像某些易碎的瓷器才好,一碰……可就不好收拾了。”
说罢,他不再看徐典铁青的脸色,,转身与其他馆主寒暄去了。
松百万的目光转向徐典,微微颔首,“入座吧。”
徐典深吸一口气,强压怒火,对着松百万抱拳一礼,这才率众在属于宏展武馆的席位坐下。
见主要武馆皆已到齐,一直守在入口维持秩序的铁鹏与吕山也回到主看台旁。
铁鹏踏前一步,环视全场,运足中气,声如雷霆,“吉时已到!清源城甲辰年夏会——正式开始!”
“吼——!”台下顿时爆发出震天的欢呼与喝彩声。
“今日高手云集,各展绝学,”孙成坐在崔浩身旁,忍不住低声感慨,“便是之前的预考,也远不及此等场面。”
预考虽也是武者汇聚,但多是衙门公人与富户围观。
今日却几乎是全城武者的狂欢,平民百姓也参与其中,气氛截然不同。
徐丽卿也轻声道,“对比预考,各馆关系错综复杂,下手只会更……”
“禁声,”徐典沉声道,目光如炬扫过身后弟子,“好好看,好好学。多看别人如何运劲、变招、抓破绽。这比你们自己埋头苦练十天半月都有用。”
弟子们凛然,纷纷点头,将目光投向已经清理完毕的中央擂台。
很快,第一对切磋者登台。
“惊鸿武馆,汪年!”
“曲氏武馆,刘志!”
两人抱拳通报,话音未落,空气中已弥漫开一股火药味。
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压低却清晰的议论。
“这刘志……原先不就是惊鸿武馆的弟子吗?”
“听说是因为些男女纠葛和资源分配,闹翻了,转头就投了曲氏武馆……”
“转投师门?这可是大忌!”
“可不是吗?听说惊鸿馆主颜如玉为此发了好大一通火,两家武馆自此结了梁子……”
崔浩听得眉角微挑。武者转投他门,等同背弃师承,是为江湖大忌,极易结下不死不休的仇怨。
难怪这两人一上台,眼神就如刀剑相击,杀气腾腾。
思绪电转间,台上两人已悍然交手!
汪年使的是惊鸿武馆招牌的“惊鸿掌”,身法飘忽灵动,掌影翻飞,如穿花蝴蝶,专攻要害穴道,凌厉迅捷。
刘志则施展曲氏武馆的“盘蛇拳”,拳路刁钻诡异,手臂柔若无骨,擅长贴身短打,卸力缠斗。
两人显然对彼此路数都有了解,一上来便是以快打快,以巧破巧!拳掌碰撞声密如骤雨,劲风四溢。
汪年显然憋着一股怒火,攻势如潮,三十招后,抓住刘志一个回气不及的破绽,一记漂亮的“惊鸿掠水”掌刀,将其逼至擂台边缘,随即一个迅疾的低扫腿!
“嘭!”刘志重心失衡,闷哼一声,踉跄着摔下擂台。
“承让!”汪年收势,面色冷峻,对着台下曲氏武馆方向抱了抱拳,眼中快意一闪而逝。
曲氏武馆席位上,馆主脸色阴沉,却无法发作。
紧接着,又有两名曲氏武馆弟子不服,接连登台挑战汪年,却皆因实力差距或心浮气躁,被汪年或巧妙周旋、或强势击败。
连折三人,曲氏武馆那边气氛已降至冰点。馆主即便涵养再好,此刻也是面沉如水,却又无可奈何——擂台上,技不如人,便是硬道理。
夏会气氛被彻底点燃。
各家武馆或为扬名,或为寻仇,或为试探,弟子轮番登台。拳脚碰撞的闷响、劲风呼啸的锐响、偶尔的痛哼与喝彩声交织在一起,场面火爆异常。
大多交手都带着火气,虽不至于当场分生死,但也是拳拳到肉,招招凶险。
宏展武馆弟子们看得全神贯注,用心揣摩不同武学的发力技巧、步法配合与战术思路,这对大家自身修炼大有益处。
崔浩也静静观察,结合自身【读书】技能带来的“记忆+10”效果,将一些精妙的招式变化、应对策略默默记下、分析。
就在这时,一道身影,悄无声息地如同鬼魅般,出现在了擂台边缘。
他没有高声报号,也没有任何多余动作,只是静静地立在那里,却瞬间吸引了全场大半的目光。
广昌武馆,赵力。
他今日一身紧身黑衣,勾勒出精悍的身形,面色冷峻,眼神空洞而漠然,仿佛对周遭一切喧嚣都无动于衷。
其目光缓缓扫过全场,最终,如同锁定猎物的鹰隼,牢牢钉在了宏展武馆的席位——更准确地说,是钉在了馆主徐典身上。
然后,他迈步,踏上擂台中央。
整个演武场的喧闹声,不知为何,竟渐渐低了下去,无数道视线聚焦于他一身。
赵力开口了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冷硬质感,清晰地穿透逐渐安静的空气:
“广昌武馆,赵力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如冰锥般刺向徐典,“久闻《破碎拳》刚猛,不知今日……可否让我这后学末进,见识一下!”
“哗——!”
全场瞬间哗然!这已不是简单的切磋挑战,这是公然点名,是赤裸裸的挑衅!
矛头直指宏展武馆的核心传承与馆主颜面!
所有人的目光,刷地一下,全部转向了宏展武馆席位。
徐典面色依旧平静。
对面广昌武馆席位上,开开山端起茶杯,轻轻吹了吹浮沫,脸上那和煦的笑容丝毫未变,仿佛眼前这一切与他无关。
“师父!我去!”林大年轻气盛,感受到这直白的侮辱,脸色涨得通红,猛地踏前一步。
“你可别丢人现眼了。”
周花上前一步,挡在林大身前,对徐典抱拳,声音沉稳,“师父,请让弟子先上!”
徐典缓缓点了点头。“小心应对!务必护住周身要害。”
“弟子明白!”周花深吸一口气,将心中杂念尽数压下,转身,大步迈向擂台。
踏上擂台,与赵力相对而立。
周花抱拳,声音清亮,“宏展武馆,周花!请指教!”
说罢,她沉腰坐马,双臂一前一后,摆出《破碎拳》起手式。
“哦?周师姐?”赵力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轻蔑弧度,上下打量了周花一眼,仿佛在看一件不甚满意的物品,“宏展武馆无人了吗?也罢,就先让我掂量掂量周师究竟有几分……斤两!”
话音未落——
赵力动了!
没有预兆,没有蓄势,他整个人仿佛一张拉满的硬弓骤然松开!身影快得在空气中拉出一道模糊的残影,几乎是声音到达的同时,人已侵入周花身前五尺之内!
“砰!砰!砰!”
拳掌交击的沉闷巨响瞬间炸开!劲风以两人为中心猛然向四周扩散!
周花经验确实老到,深知不能硬撼其锋,将《破碎拳》中技巧发挥到极致,拳势刚柔并济,脚步灵活变换,试图以绵密防守消耗对方锐气,寻找反击机会。
然而,初一交手,周花心头便是一沉!
赵力的速度太快!力量太凝!
《冲城手》的劲力,并非散乱奔涌,而是高度凝聚于掌缘指尖,每一次碰撞,都像一根烧红的铁钎,狠狠凿击在她的拳锋、臂骨上!
震得她气血翻腾,手臂酸麻刺痛,更有一股阴狠的穿透劲试图钻入经脉!
不到十招,周花便已左支右绌,额角见汗,呼吸开始紊乱。
对方的力量、速度、以及对战机的把握,完全凌驾于她之上!
这绝非寻常凡武圆满所能拥有——赵力,显然已半只脚踏入了明劲的门槛,对“劲”的理解和运用,远超同境!
“破绽!”
第十七招,赵力眼中厉色暴涨!他故意卖个中门破绽,诱使周花一拳轰入。
却在间不容发之际,身形鬼魅般一侧,让过拳锋,右掌并指如刀,化作一道乌光,以雷霆万钧之势,直插周花因出拳而暴露无遗的左肩肩胛骨缝!
这一击,狠、准、毒!分明是冲着废人去的!
“嗤啦——!”
布帛撕裂声与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几乎同时响起!
周花虽在最后关头竭力拧身闪避,但那凝聚了赵力大半功力的一记手刀,仍旧狠狠“擦”过了她的左肩后方。
衣袖瞬间破碎,一道深可见骨、皮肉翻卷的狰狞伤口赫然出现,鲜血瞬间染红半边衣衫!
“呃啊——!”
周花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,整个人如同被重锤击中,不受控制地离地倒飞出去,“嘭”的一声,重重摔在坚硬的擂台边缘,又滚落在地。
她试图撑起身体,左臂却剧痛无力,口角溢出一缕鲜血,挣扎了两下,竟一时无法站起。
静!
死一般的寂静,笼罩了演武场!
随即,是无数倒吸冷气的声音!
谁都看出,周花是实打实的凡武圆满,根基扎实,经验丰富。
可在赵力手下,竟连二十招都没撑过去,便落得如此重伤下场!
赵力下手之狠辣果决,也让所有观战者心头凛然。
这已不是简单的切磋胜负。
这是赤裸裸的威慑,是毫不留情的打击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