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树村,崔浩家小院门口。
“浩哥儿,”林大脸上带着惯有的腼腆,“师父让我带话,下午若有空,去武馆一趟。”
崔浩刚收功,周身气血温润,“有说什么事吗?”
“城卫府的张虎张校尉,”林大解释道,声音压低了些,“说是明日夏会将近,按例巡查各武馆备战。师父说……你若在,也来看看。”
巡查备战?
很扯的理由,风马牛不相及,但应该有什么他不知道辛密。
饮水思源,自己能有今日明劲初成的修为,自身苦练、山中搏命、药炉前的反复尝试,算一功。
家中妻妾的扶持,算一功。
得武馆的传艺之恩,师兄师姐的指点,两株老山参、一枚珍稀的百灵果,足可占去八分功劳。
十功圆满,方有今日。
如今武馆式微,他需要去撑场子。
.....
午后,展宏武馆。
崔浩换了身干净挺括的深灰色短打,踏入大门。
迎面一股远比往日肃穆紧绷的气氛扑面而来。
院子里人比平时多些,宏展武馆的弟子大多在场,神情拘谨。
上首的两张太师椅,端坐着两人。
徐典居左,面色沉肃。
其旁边坐着一位身着城卫府制式皮甲、面容精悍、眼神锐利如鹰的青年男子,正是城卫府校尉张虎。
张虎身后,肃立着两名同样身着皮甲、气息精干的随从。
而在前院场地中央,有两道身影正在对峙。
一方是宏展武馆的四师兄孙成,额角隐有细汗。
另一方则是一名身着城卫府普通军士服饰的年轻人,约莫二十七八岁,身材精悍,站姿松垮,眼神却如同盯上猎物的孤狼,带着一股久经战阵的煞气。
此人名唤周青,是张虎带来的随从之一。
徐丽卿静立在徐典身侧不远处,一袭淡青色劲装,青丝束起,美目带着忧虑注视着场中。
武馆其他弟子,如高封、哈澜生等人,也都在场,神色凝重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力。
“崔师兄!”林大发现崔浩,连忙挤过来,脸色有些发白,“那周青已经连胜了两场,孙师兄压力很大。”
崔浩微微颔首,目光扫过全场,最后落在张虎身上。
张虎似乎有所感应,锐利的目光也朝这边瞥了一眼,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。
场中,周青动了!没有任何花哨,他左脚猛地蹬地,身形如离弦之箭,笔直地撞向孙成!简单、直接、迅猛,带着一股军中搏杀的惨烈气势!
孙成暴喝,双臂交叉成十字,硬撼对方一记毫无花巧的直拳冲撞!
“咚!”
闷响如擂重鼓!孙成浑身剧震,脚下“嗤”地一声向后滑退两步,地上留下两道清晰的痕迹。
对方力量并不比他强太多,但那股一往无前、凝练纯粹的冲击力,以及拳锋中蕴含的一丝冰冷煞气,却让他极不适应。
周青得势不饶人,如同附骨之蛆般贴紧,拳、肘、膝、肩,周身各处皆化为武器,攻势如狂风暴雨,招招狠辣,直取要害,完全是战场搏命的打法!
孙成的破碎拳虽沉稳扎实,但更多偏向擂台较技,一时间被这悍勇直接的打法逼得左支右绌,险象环生。
“嘭!”又是一次硬碰,孙成再退三步,脸色涨红,呼吸已然粗重。
徐典面沉如水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。
张虎则好整以暇地看着,偶尔微微点头,似乎对周青的表现颇为满意。
终于,孙成一个防守疏漏,被周青一记刁钻的侧踢扫中大腿外侧,闷哼一声,踉跄几步,险些摔倒。
稳住身形,深吸几口气,压下喉头腥甜,孙成抱拳涩声道,“周兄军旅战技,悍勇绝伦,孙某佩服,甘拜下风。”
周青收势,脸上并无得色,只是漠然地点点头,退回张虎身后,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任务。
张虎哈哈一笑,声如洪钟,“徐馆主,贵馆弟子根基扎实,不错!不过嘛,这实战搏杀之气,稍欠火候。”
徐典勉强笑了笑,“张校尉麾下精锐,自然非寻常武馆弟子可比。”
张虎目光如电,扫过场中宏展武馆的弟子们,凡是被他目光触及的弟子,都不由自主地低下头或移开视线。
最后,目光定格在人群后方,气息沉静如水的崔浩身上。
“哦?那位小兄弟,气度倒是不凡,”摇看着崔浩,张虎饶有兴致地开口,“也是贵馆弟子?不知可否下场,让我这粗人开开眼?”
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崔浩身上。
徐丽卿眼中露出焦急。
孙成也担忧地看过来。
崔浩迎着张虎审视的目光,心里奇怪.......庞高山被炸死时,他的一众亲卫与近卫也被炸死。
不知这张虎是哪来的,明显来者不善,可又奈何不了。
神色平静,分开人群,走到场中,崔浩向徐典和张虎分别抱拳行礼,“崔浩,见过师父,见过张校尉。”
确定眼前人就是‘崔浩’,张虎嘴角笑意更浓,他被要求调查城北为什么没有帮派。
查到了崔浩身上,于是他来了。
“崔浩?”张虎手指轻轻敲击着椅背,“听说前阵子胡、严两家对拳,你表现不俗?”
“张校尉过赞,当时实属侥幸。”
不给崔浩拒绝机会,张虎微微回头,看向身后一名凡武圆满境界士卒,“林笑,你与崔浩切磋一二。”
叫林笑的军士上前一步。
避无可避,崔浩却不能欺负老实人,看向打败孙成的周青道,“我与他打。”
话音落下,院子一静。
徐典这才发现,崔浩虽然收敛了周身气血,但那隐隐的,不同于凡武的气血波动,分明是.....明劲!
张虎也才发现,眸子一亮!心里猜测越发笃定!
除徐典与周青,别人看不出崔浩已然明劲,以为师兄要跃级挑战。
“周青,”张虎看向连败多人的手下,“你与崔浩打。”
周青走到前院中间,与崔浩面对面。
低喝一声,周青发动抢攻,步伐迅猛,一拳直捣崔浩面门,拳风呼啸,比刚才对阵孙成时更添三分狠戾!
崔浩并未硬接,也未大幅后退。
就在周青拳锋即将及体的刹那,他脚下步伐微错,身形如同水中游鱼,以一个极小幅度、妙到巅毫的侧滑,险之又险地让开了这迅猛一击。
同时,他左手如灵蛇出洞,五指微扣,闪电般拂向周青因出拳而略显空门的手腕脉门!
这一下变化极快,角度刁钻!周青心头微凛,急忙沉腕变招。
但崔浩的右手拳已然无声无息地自肋下钻出,一记短促迅猛的“钻心炮”,直击周青肋下空当!
周青战斗经验丰富,拧腰侧身,以肘部硬挡。
“砰!”
拳肘相交,发出一声闷响。周青只觉肘部传来一股凝练厚重的劲力,虽不暴烈,却极为坚韧,震得他手臂微麻,脚下不由得一晃!
不等他细想,崔浩攻势又至,破碎拳在其手中施展开来,少了几分孙成的沉稳厚重,多了几分灵动与精准。
每每于间不容发之际寻隙而入,攻其必救。
相比之下,崔浩的身法并不迅捷如电,却总能在关键时刻以最小的移动避开攻击,仿佛能预判周青的招式一般。
数招之间,周青竟被逼得有些手忙脚乱,他悍勇直接的军中搏杀术,在崔浩这种细腻精准、劲力沉凝的打法面前,似乎有些施展不开。
这时,徐丽卿、孙成等人意识到什么,激动地手底双拳握紧,屏住呼吸。
周青久战不下,心头火起,暴喝一声,不再保留,全身劲力鼓荡,一记凝聚了全身力量的侧踢,如同钢鞭般横扫崔浩腰腹!
这一腿势大力沉,带着凄厉的破空声,显然用上了军中硬功!
崔浩眼神一凝,知道这是决胜之机,不再闪避,腰马瞬间沉稳如磐石,左臂竖肘外格,右拳自腰间螺旋冲出,一记直击正面迎上!
“嘭!!!”
一声远比之前任何一次碰撞都更沉更闷的巨响在场中炸开!气浪翻滚!
只见崔浩身形微微一晃,脚下青砖“咔嚓”碎裂,但他稳稳站住,面色如常。
而周青却如遭重击,闷哼一声,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“蹬蹬蹬”连退五六步,直到被张虎身后另一名随从伸手扶住,才勉强站稳。
再看崔浩,周青脸色一阵红一阵白,右腿微微颤抖,眼神充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。
满场寂静!
所有宏展武馆的弟子都张大了嘴巴,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
“好!好!好!”张虎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,连说三个好字,声音洪亮,打破了寂静,“劲力凝练,收发由心,对战机的把握更是精准老辣!这是明劲已成!”
比斗过程中,众人虽料到崔浩已入明劲,但被张虎说出来,武馆弟子们瞬间哗然、瞪大双目。
“徐馆主,贵馆真是藏龙卧虎啊!”张虎称赞,“崔浩入门还不到一年吧?竟能有此成就!了不得!”
徐典心中激荡,面色潮红,却努力保持着平静,起身拱手,“张校尉过奖了,小徒侥幸有所寸进,还需磨砺。”
张虎大步走到场中,仔细打量着崔浩,越看越是欣赏,“你很不错!城守府正需要你这样的青年俊杰。怎么样,有没有兴趣来城守府效力?”
城守府?崔浩以为听错。
不是被炸死许多人的城卫府吗?
还有,张虎怎么知道他修炼不到一年时间?
走神一息,崔浩急忙躬身一礼,声音清晰而坚定,“多谢张校尉抬爱,不了。”
“你的潜力很大,何必窝在这小小武馆里?跟在大人身边,前途更广。”
“在下蒙师父授艺之恩,师兄师姐照拂之情,”崔浩第二次清晰拒绝,“不会改投他门。”
张虎闻言,不但不恼,眼中赞赏之色更浓,“重情重义,知恩图报!好!徐馆主,你收了个好徒弟啊!”
说完,张虎不再停留,对徐典略一拱手,“徐馆主,今日叨扰了。公务在身,告辞!”
言毕,便带着随从大步离去。
直到城卫府的人影消失在门口,武馆院子里紧绷的气氛才骤然一松,随即爆发出巨大的喧哗!
“崔师兄!你太厉害了!”
“明劲!崔师兄真的入明劲了!”
“我的天!”
弟子们激动地围了上来,脸上充满了兴奋、崇拜与自豪。
孙成用力拍了拍崔浩的肩膀,咧开嘴大笑。
徐丽卿看着他,美眸中异彩连连,担忧尽去,化为欣喜。
徐典站在原地,看着被众人簇拥的崔浩,又望了望门口的方向,心中百感交集。
张虎的到来与招揽,既带来了压力,也无形中肯定了崔浩的价值,更冲淡了武馆连日来的颓势。
袖中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,眼中那簇压抑许久的火苗,此刻燃烧得格外炽烈。
明日夏会,似乎又多了一分变数,也多了一分……底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