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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是怎么确定他们是洪玉颜派来的人?”柏溪问。
“其实我不是很确定,你说有洪玉颜的人跟踪咱们,那一定是鸟儿告诉你的。”苏沉目光落在她紧抿的唇上,见她下颌线绷得发紧,心底莫名泛起一丝怜惜。
柏溪苦笑道,眼角的余光瞥见远处树梢惊飞的雀鸟:“洪玉颜要杀我,说明什么?”
“我不清楚……”苏沉喉结滚动了一下,他能感受到柏溪语气里的绝望,却不知如何接话。
柏溪垂下眼帘,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,心底翻涌的寒意几乎要将她吞没:说明洪玉颜已经知道她的事情败露了。太子不但没有为姐姐报仇惩治洪玉颜,甚至还纵容她要把自己这个调查出真相的人灭口。他终究是信那个女人的,姐姐在他心里,或许从来都只是个无足轻重的人。
她唇角牵起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:“从出皇城起,这些人便一直跟着咱们,说明太子可能心软了,不想治她的罪……”话到最后,声音细若蚊蚋,带着难以言喻的酸涩。
“那怎么办?”苏沉往前半步,下意识想靠近她,却又怕唐突了她。
柏溪瞬间泪如雨下,豆大的泪珠砸在衣襟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:“姐姐,我想姐姐了……”姐姐还在的时候,总会把最好的都留给她,会在她受委屈时把她护在身后,可现在,再也没有人会这样护着她了。
她觉得委屈,替姐姐委屈,替那个到死都不知道自己为何而死的姐姐不值。
苏沉最见不得她哭。她哭起来的时候,眼眶红红的,像被雨水打湿的桃花,里面蓄满了泪水,睫毛轻轻一眨,泪珠便似断了线的珠子般坠落,砸在他手背上,烫得惊人。那湿漉漉的眼神,带着纯粹的脆弱,能直直往人心脏里面钻,搅得他五脏六腑都跟着疼。
“我会帮你报仇的。”苏沉内心十分坚定,语气掷地有声。他不愿意看见自己喜欢的女人难过,更不允许任何人伤害她,哪怕是太子,哪怕是权倾朝野的洪玉颜。
“你要怎么帮我报仇?杀了太子和洪玉颜么?”柏溪抬起泪眼,望着他。
“是!”苏沉毫不犹豫地答道,眼底翻涌着决绝的光芒。
柏溪却轻轻摇了摇头,指尖抚上他的衣袖,声音带着一丝无力:“你师父是不会允许的。”
“他们罪有应得,”苏沉握紧拳头,指节泛白,“以我的身手,我偷偷潜进去,不会有人发现。”他自小跟着师父习武,轻功卓绝,潜入皇宫于他而言并非难事。
“苏沉,你想的太简单了。”柏溪叹了口气,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她没有告诉苏沉,太子已经知道他轻功了得,这一路上安排的刺客,根本不仅仅是洪玉颜派来的,还有太子派来的——太子是想斩草除根,永绝后患。更让她不安的是,在这仄阳镇,还有皇宫里其他人派出来的眼线,她至今不确定这些人是在监视谁,是她,还是苏沉?或是另有图谋?她不能让苏沉再惹出其他事端,否则他们只会陷入更危险的境地。
“苏沉,我要他们命没有用。”柏溪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底的翻涌,“我就想知道洪玉颜为什么要害我姐姐,我姐姐是不是发现了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,还是得罪了什么人……”姐姐一向温婉,从不与人结怨,洪玉颜为何要对她痛下杀手?这里面一定藏着不为人知的隐情。
“然后呢?”苏沉问。
柏溪眼里透出一阵寒光,那寒光锐利如刀,一闪而逝,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:“我会让他们付出代价!”不是简单的一死了之,而是要让他们尝尝姐姐所受的苦楚,让他们为自己的所作所为,付出最沉重的代价。
苏沉第一次看见柏溪眼里有这样的光芒。虽然只有一瞬间便恢复如常,却也让人不敢相信这是平时那个柔柔弱弱、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白柏溪,仿佛像另一个人——一个被仇恨点燃、藏着锋芒的人。他心想,若是自己的亲人被害,可能心中也会如此怨恨吧,更何况她一个弱女子,独自承受了这么多。
“那……你想什么时候报仇?”苏沉小心翼翼地问道,生怕触碰到她的伤口。
“你师父明天就要回山里闭关了吧?”柏溪抬眸望他,眼里的脆弱又重新浮现,“我先不走了,等你师父出关了我们再回去一趟,好不好?”她知道苏沉最敬重师父,师父闭关需要他护法,她不能这么自私,让他在师父和我之间为难。
苏沉心头一震,眼底满是难以置信。从来没有人这么在意他心中所想,以前他有什么事,都是要把师父交代的做完,才能做自己的事。眼前的这个小女人,明明心中委屈得要死,明明背负着血海深仇,却还一副懂事的样子,把报仇这么大的事放在后面,让自己先安心陪师父闭关。这份体谅,像一股暖流,瞬间涌遍他的四肢百骸,让他忍不住想把她紧紧护在怀里。
他一把揽住了柏溪,将她紧紧贴在自己的怀里,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。他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草木清香,能感受到她单薄的肩膀微微颤抖,心底的心疼更甚。
柏溪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有些无措,脸颊贴上他坚实的胸膛,能清晰地听到他强而有力的心跳声,“咚咚咚”,沉稳而有力,让她慌乱的心莫名安定了些许。而那顿时贴近的俊眸,带着灼热的温度,让她的心头也忍不住的发了颤,脸颊瞬间染上红晕。
“白柏溪,我……我没想到……我没想到你会为了我的事先把报仇的事情暂时放下。”苏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。
柏溪的脸贴在他的胸膛,听着他的心跳,脸颊更烫了,赶忙轻轻推开了他,目光躲闪着不敢看他:“苏沉,你师父是你最亲的人,况且,他已经等了你很多天,我不能只想着自己的事。”
苏沉心里十分感动,眼眶微微发热。第一次有人这么关心他心中所想,第一次有人愿意为他妥协。他抿了抿嘴,上前一步,对着她的耳边低声说了句:“谢谢。”气息拂过她的耳廓,带着温热的触感。
柏溪轻轻一笑,眉眼弯弯,温暖而又明媚,像雨后初晴的阳光,瞬间驱散了笼罩在两人心头的阴霾:“谢什么。”她顿了顿,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,问道,“对了,你师父刚刚是不是在把我的脉?”
苏沉点了点头,有些紧张地看着她,生怕她会介意。
“是在探我会不会武功?”柏溪又问,眼底带着一丝了然。刚才玄机真人的指尖搭在她腕上时,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一丝微弱的内力游走,虽然转瞬即逝,却逃不过她的感知。
“嗯,你怎么连这个也知道了,是它们告诉你的?”苏沉指了指天上盘旋的鸟儿们,语气里带着一丝好奇。
柏溪不禁一笑,眼底闪过一丝狡黠:“不,是我自己猜的。”
“我师父他老人家这些年很少见陌生人,所以戒备心有点强……”苏沉紧张地解释着,双手不自觉地攥紧,“本来师父今天的举动就已经很冒犯了,现在你又猜出他探试你,我不想你对师父有不好的印象!”师父于他而言,是父是师,他不希望柏溪和师父之间产生隔阂。
“你不用解释,我都懂。”柏溪柔声说道,眼里没有丝毫介意。她能理解玄机真人的顾虑,毕竟他们是不速之客,换做是谁,都会多一份防备。
“那你……别介意。”苏沉小心翼翼地说,语气里带着一丝恳求。
“放心,不论你师父是什么人,我都不会介意,我会和你一起孝敬他老人家!”柏溪抬眸望他,眼神真诚而坚定。她知道苏沉在乎师父,那她也会像在乎苏沉一样,在乎他的师父。
苏沉此前从未想过他的人生中会多一个女人。他一直以来的理想和目标都只是学好师父传授的武学,等自己一个人伺候师父终老后,再收个徒弟,把毕生所学传授下去,孤独终老也无妨。
直到遇见她的那一刻,她那明媚的笑容像阳光一样耀眼,让他忍不住想靠近,想把那份美好小心翼翼地珍藏起来。
可是她那个时候是天朝尊贵的六王妃,是别人的妻子,他不敢,也不能有任何非分之想,只能远远地看着,将那份心动藏在心底最深处。
后来看见她在王府里被冤枉、被休弃,穿着单薄的衣裙瑟瑟发抖却依旧挺直脊背的样子,他竟然莫名的心疼了起来。那一刻,他只想冲上去,把她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,不让她再受半点委屈。
直到在玄机山上,听到她说最想要的是远离尘嚣,归隐山林,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,还以为是酒后醉话,不敢当真。
只恨自己没能早点遇见她,在她最需要保护的时候守护在她身旁,让她免受那些颠沛流离之苦。
“白柏溪,如果我们早点遇见,会是什么样?”苏沉望着她的眼眸,声音里带着一丝怅然和期盼。
“早点?多早?”柏溪歪了歪头,好奇地问道。
“很早很早。”早在你进入六王府之前,早在你背负那些伤痛之前。
柏溪噗嗤一笑,眼底闪过一丝苦涩:“那估计我们是没什么机会遇上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苏沉追问。
“我的童年很简单,因为父亲根本不允许我随意出府,”柏溪望着远方,眼神飘向了记忆深处,“所以我基本上天天在自己的小院子里与姐姐玩耍、与鸟儿们聊天打发时间。有一天突然就觉得,我的生活像是在坐牢,没有自由,没有自我,只能按照父亲的安排活着……所以苏沉,我是真的不想再过以前的生活了……”她不想再被束缚,不想再做任人摆布的棋子,她只想和喜欢的人,在喜欢的地方,过安稳自由的日子。
“我懂了!”苏沉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,动作轻柔,带着安抚的意味。他能感受到她话语里的绝望和对自由的渴望,心里暗暗发誓,以后一定要让她过上她想要的生活,再也不让她受半点委屈。
“我们回去吧。”柏溪收回目光,对着他露出一抹浅浅的笑容。
“好。”苏沉点头,很自然地放慢脚步,与她并肩而行。
两个人往回走的路上,月光洒在他们身上,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,相互依偎,密不可分。苏沉突然停下脚步,脸颊微微泛红,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,问道:“成亲需要准备什么东西?”
柏溪突然停下了脚步,愣愣地看着他,眼里满是震惊,仿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。心跳瞬间漏了一拍,脸颊“唰”地一下红透了,连耳根都染上了红晕。
苏沉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,眼神躲闪了一下,又很快坚定地迎上她的目光:“我......不太懂民间的习俗,你说说看,我明天去集市上准备。”
“咱们明天不是要和你师父一起上山么?”柏溪定了定神,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“《仪礼》有云,婚有六礼,纳采、问名、纳吉、纳征、请期、亲迎……”苏沉结结巴巴地说道,“我想先去把这些东西置办回来,让师父替我向你提亲,然后再与你成亲,操办完这一切再让师父闭关修炼。”他不想再等了,他怕夜长梦多,怕再出什么变故,他只想早点把她娶回家,名正言顺地护着她。
“可……这样会不会......太匆忙......”柏溪低着头,手指绞着裙摆,不敢看苏沉,脸颊烫得能煮熟鸡蛋。她心里是欢喜的,可又觉得太过仓促,毕竟他们现在还在亡命天涯,哪里有心思考虑这些?
苏沉算了算日子,有些紧张地问道:“我……确实心急了些,我是不是还有什么地方考虑的不周全?”他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,像揣了一只兔子,忐忑不安,生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好,惹她不高兴。
柏溪羞红着脸,转身背对着苏沉,声音细若蚊蚋:“苏沉,我不是那个意思,我是不在乎那些繁文缛节的……总之……还是等玄机真人出关了再说吧。”她是真的不在乎那些仪式,只要能和他在一起就好,可她也不想让他因为自己,耽误了师父的闭关大事。
随即,便捂着羞红的脸,小跑着回到了房间,身后留下一串轻快的脚步声。
苏沉站在原地,望着她的背影,嘴角忍不住上扬,眼底满是温柔的笑意。他知道,她心里是愿意的,只是害羞罢了。没关系,他可以等,等师父出关,等一切安定下来,他一定要风风光光地娶她过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