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了王城后,外面的一切对阿渲来说都十分新奇。她从小到大从未出过王城,路边星星点点的野花、随风摇曳的狗尾巴草,都成了她眼中的稀罕物。她一路走一路看,指尖时不时捻起一片草叶,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光。
夜晚,苏沉找到那座曾和柏溪栖身的破庙,简单打扫一番便安置下来。阿渲左看看漏风的墙,右看看积灰的案,里看看蛛网蒙尘的神龛,外看看荒草丛生的院落,随即一脸担忧地小跑进来,眼眶红红的:“小姐,你上次出门也是在这里就寝的?”
“是的。”柏溪淡淡应着,指尖拂过窗棂裂痕,眼底掠过一丝旧忆。
阿渲的鼻子更酸了,声音裹着浓浓的委屈:“没想到你遭了这么多罪,竟什么也没和我说!”她出身穷苦,挨冻受饿是常事,可她家小姐是金尊玉贵的白府嫡女,竟也吃过这种风餐露宿的苦。
苏沉正从马车上搬行李,闻言脚步微微一顿,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。他想起上次送柏溪下山,破庙里的寒风灌得人骨头疼,他把披风给她裹了又裹,她却笑着说不冷,原来那时她竟是这般境况。
柏溪见他进来,立刻对阿渲使了个眼色,可阿渲仿佛没看见,攥着她的衣袖继续埋怨。柏溪连忙打断她,转头看向苏沉,目光澄澈而坚定,不止是对阿渲说,更是在对苏沉剖白心迹:“我并没有觉得委屈,上一次去玄机山,苏沉一路上把我照顾得很好。何况我是真的过够了以前的生活,虽然衣食无忧,但是不自由,连出府都要层层报备。山上晨起听鸟鸣、暮卧看流云的日子,才是我真正向往的!”
苏沉的心像是被温煦的春风拂过,漾起层层涟漪。他一直担心她娇生惯养,吃不惯粗茶淡饭,住不惯简陋竹屋,原来她竟和自己一样,贪恋着那片山野的自由。
夜里,柏溪听见轻微的开门声,眯眼瞥去,原来是苏沉悄悄起身。她看了看身侧睡得正熟的阿渲,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,又轻轻给她掖好被角,这才蹑手蹑脚地跟了出去。
破庙的门吱呀晃着,苏沉抱着剑立在门前,月光洒在他挺拔的背脊上,镀上一层清冷银辉。他听见脚步声,转身看向柏溪,眼底的倦意被惊讶取代:“是我吵醒你了?”
“不,我有点睡不着。”柏溪拢了拢薄衫,夜风带着凉意,“苏沉,你怎么也不睡?”
“我……我也睡不着。”苏沉低下头,不敢看她的眼睛。阿渲的话像一颗石子,在他心里激起千层浪。他何尝没有反复思量?她是白府千金,而他不过是一个普通人,两手空空,唯有一腔孤勇。他怕给不了她想要的生活,可当她说喜欢远离尘嚣的日子时,心中的欣喜几乎要满溢出来。
“苏沉,我有点冷了。”柏溪的声音带着一丝撒娇,轻轻向他身前靠了靠。
苏沉心头一紧,下意识地脱下外衫,将她严严实实地罩住,又伸手将她圈进怀里。他的胸膛宽阔而温暖,带着淡淡的松木香,柏溪的脸颊贴在他的衣襟上,能清晰听见他有力的心跳。苏沉低下头,鼻尖几乎碰到她的发顶,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:“这样有没有好一点?”
柏溪伸出双臂,紧紧环住他的腰侧,将脸埋进他的怀里,声音闷闷的:“阿渲睡了,我终于可以抱你了。”
苏沉浑身一僵,随即反手环住她,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揉进骨血里。他的心脏疯狂跳动,每一寸肌肤都在叫嚣着欢喜,暗暗发誓这辈子一定要护她周全,让她过上向往的生活,不让她受一丁点委屈。
赶了几天的路,三人终于到了仄阳镇。柏溪敏锐地察觉到身后若有若无的视线消失了,悄悄拉了拉苏沉的衣袖:“他们走了!”
阿渲正扒着车窗看街景,闻言不明就里地回头:“他们是谁?”
“我们被人跟踪了。”柏溪言简意赅。
阿渲暗暗惊呼,捂住了嘴巴:“天啊,我竟然一点都不知道,谁在跟踪咱们?”
“我猜是太子。”柏溪指尖轻轻敲着车窗,眼底闪过一丝了然,“他定是不甘心我就这样离开,派人跟着想确定我的去向。不然怎么一入仄阳镇,那些人就撤走了?”
“小姐,你只告诉苏公子,太偏心了!”阿渲气鼓鼓地抱怨。
柏溪忍不住笑了,捏了捏她的脸颊:“他是自己发现的,并不是我告诉的。”
阿渲心里暗暗惊叹,小姐是靠鸟儿通风报信才知被跟踪,而苏公子听不懂鸟语,却能悄无声息察觉危机,甚至不动声色化解,此人还真是高深莫测。
到了仄阳镇,苏沉驾着马车,拐进一条僻静小巷,停在一处古朴庄园前。他轻轻敲门,门环上的铜铃发出清脆声响。不一会儿,一个身穿白衣的中年男子打开门,眉目温和,看了看三人,便侧身将他们引了进去,没有多问一句。
园子里曲径通幽,两旁种满各色花草,月季热烈,茉莉清甜,蔷薇攀着篱笆肆意绽放。一处长廊一种花香,馥郁却不浓烈,这般雅致的布置,不太像中年男子的居所,倒像是仙女在人间的歇脚处。阿渲看得眼花缭乱,忍不住拽着柏溪的衣袖小声惊叹。柏溪微微颔首,眼底满是欣赏,能将园子打理得这般精致的人,定是心性通透、热爱生活的雅士。
走到园子最里面,一个青衣男子背手而立,衣袂随风轻扬,墨发如瀑,背影清逸出尘,宛如谪仙。苏沉见了,立刻快步上前,俯身拱手,语气恭敬又带着几分亲近:“师父。”
青衣男子缓缓转身,一张俊朗的脸庞映入眼帘,眉眼如画,气质飘然,竟比画上还要年轻几分。他却没有理会苏沉,目光在三人身上转了一圈,最后落在阿渲身上,慢悠悠地走过去,绕着她打量一番,捻着下巴故作深沉地问:“这就是我徒弟喜欢的女子?”
他一开口,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,全然没了方才的仙风道骨。苏沉立刻红着脸上前,将柏溪拉到身边,无奈又窘迫地纠正:“师父,错了,是旁边这位。”
玄机真人尴尬地咳嗽一声,摸了摸鼻子,转而看向柏溪。柏溪被他直白地打量着,顿时有些紧张,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袖,站在那里不知所措。玄机真人毫不在意,径直凑近她的脸,仔细看了半晌,啧啧出声:“长得挺好的,家世也不错,怎么就能看上我这傻徒弟呢?”
“师父!”苏沉又羞又急,连忙将他拉回来,转身对着柏溪连连道歉,“我师父只是喜欢开玩笑,你别介意!
柏溪和阿渲被这师徒俩逗得想笑,却又极力忍住,纷纷摇头表示不介意。之前苏沉说过师父对他极其严厉,柏溪还以为是不苟言笑的长辈,没想到竟是这般风趣的性子。
“这是白柏溪,我和您说过的女子。”苏沉定了定神,指着柏溪介绍,又转向阿渲,“这位是阿渲,她的侍女。”末了,他又指着旁边开门的白衣男子道:“这是我师父的故友,你们叫他寒叔叔就好。”
柏溪和阿渲连忙行礼问好,寒叔叔笑着点头,目光温和,看起来温文尔雅,和蔼可亲。
“好了,姑娘们赶了几天路,累了,先去休息吧,有什么话明天再说!”寒叔叔及时打圆场,化解了苏沉的窘迫。
“唉?我还没好好谢谢这位白姑娘呢!”玄机真人却不肯罢休,说着跨步上前,一把拉住了柏溪的手。柏溪吓了一跳,长这么大,除了苏沉,她从未被陌生男子牵过手。阿渲更是惊得愣在原地,连提醒的话都忘了说。
苏沉和寒叔叔对视一眼,立刻上前一人一边拉住玄机真人。苏沉忍不住大吼:“师父,您别胡闹!”
“你们拉我做什么?我还有很多话没问呢!”玄机真人挣扎着嚷嚷,却还是被两人架着肩膀,直接拉回了房间。
看着三人远去的背影,阿渲才回过神来,背过身悄悄对柏溪吐了吐舌头:“小姐,这苏公子为人古板,他师父怎么看起来如此不稳重?”
“嘘。”柏溪轻轻按了按她的手背,示意她别乱说话,“可能人家本来就不拘小节吧。”
晚饭过后,柏溪和阿渲正在收拾房间,将带来的衣物一一归置。苏沉忽然在门口探进头来,手指紧张地抠着门框,声音带着几分不自然的拘谨:“白柏溪,你……想不想出来走走?”
阿渲正铺着床褥,闻言立刻识趣地摆摆手,促狭地眨了眨眼:“你们去吧,我不去!”
苏沉想也不想地回了句:“没想叫你。”
“小姐,你看他!”阿渲气鼓鼓地指着苏沉告状。
柏溪忍不住笑了,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抚道:“好了好了,别和他一般见识,我去去就回。”
两人并肩走出去,晚风带着花香拂过脸颊。苏沉忽然皱着眉,一脸不解地问:“刚刚阿渲为什么要生气?”
柏溪无奈地笑了笑,这人还真是阿渲的克星,一句话就能把小姑娘惹毛,偏偏自己还一副无辜的样子:“苏沉,阿渲姐姐没有真的生气,她只是不喜欢你说话的方式而已。”
“那你呢?”苏沉忽然转头看她,眼神灼灼。
“我什么?”柏溪被他看得一愣。
“没什么。”苏沉飞快地移开目光,耳根悄悄泛红,心里却在想,如果柏溪不喜欢自己,应该就不会跟着他来见师父了。
“这么晚了,你想带我去哪里?”柏溪看着四周幽深的回廊,忍不住问道。
苏沉其实没想好要去哪里,这些天三人同行,他连和她单独说句话都难得,只是单纯地想和她待一会儿:“我想和你说说话。”
“好,正好我也有事想问你。”柏溪弯了弯唇角。
“什么事?”苏沉立刻追问,目光里满是认真。
“你先跟我来。”柏溪笑着引他往园子深处走。月光下,一座精致的八角凉亭映入眼帘,八个角上分别雕刻着八种花朵,牡丹雍容,兰草清雅,梅枝傲骨,每一种都栩栩如生,别具一格。这般巧思,柏溪还是第一次见到。
“咱们进来的时候我就远远看见了亭子上的花纹,很是好奇。”柏溪仰着头静静看着,眼底满是赞叹。
“白柏溪,你想问什么?”苏沉站在她身侧,目光落在她柔和的侧脸上,美得让他移不开眼。
柏溪走到凉亭里,只见石桌上摆着一架古琴,通体黝黑圆润,琴弦透明如蛛丝,在月光下泛着淡淡光泽,一看就不是凡品。她伸出指尖轻轻拂过琴弦,转头看向苏沉,眼中带着几分期待:“这是谁的琴?”
“是寒叔叔的。”苏沉答道。
“我记得苏沉兄精通音律,可否为小女子弹奏一曲?”柏溪俏皮地做了个请的手势。
苏沉淡然一笑,放下手中的剑,在石桌前坐下。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,再睁开时目光已然平静,双手轻轻放在琴弦上,指尖微挑。
“叮——”
一声清越的琴音破空而出,如泉水叮咚,余音久久不绝。
“好琴!”柏溪在心里暗暗赞叹。
随即苏沉的双手在琴弦上跳跃,清灵的音符流淌而出,如同银河的星光,又似山间的清泉。琴声里,柏溪仿佛置身雨后山林,春风拂过树梢,明月倾泻松间,身心都被这宁静祥和的意境包裹,浮躁尽褪。
良久,琴声渐歇,柏溪却还沉浸其中,唇角噙着浅笑。苏沉站起身走到她面前,轻声问道:“如何?”
“不错,真是不错!”柏溪回过神来,满眼赞赏,“琴声袅袅,让人有种身临其境的感觉,身心如被春雨滋润。苏沉兄琴技果然高深。”
“过奖了。”苏沉故作谦虚,嘴角却忍不住上扬,心里甜得像喝了蜜。
“你喜欢就好。”他看着她,目光温柔得能溺死人。
柏溪却轻轻叹了口气。苏沉眉头立刻蹙起,一颗心也提了起来,不知道她又在想什么。
“可惜我不会跳舞,”柏溪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遗憾,“我要是能像姐姐一样舞姿卓越多好,刚刚还能给你伴舞,才算不负这良辰美景。”
原来是在想这个。
苏沉暗暗松了口气,眼底的担忧化作笑意:“你在旁边静静听着就好,你能听懂我弹的曲子,我就很高兴了。”
他弹奏的是玄机山的晨景,是他心中最自在的景象,而她听懂了,这就够了。
“这个曲子是寒叔叔教你的吧?”柏溪忽然话锋一转。
“嗯。”
“笛子也是他教的?”
“嗯。”
“你还会什么乐器?”柏溪的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全部都会。”苏沉的语气里带着几分骄傲。
柏溪越发惊讶,掰着手指细数:“那你会吹埙、吹箫,会弹柳琴么?”
苏沉含笑点头。
“那你会不会弹琵琶?”柏溪最后问道,琵琶多是女子弹奏,男子弹琵琶的,她从未见过。
“会!”苏沉毫不犹豫地回答。
柏溪着实意外,苏沉却看穿了她的心思,抬眼看向亭外枝头的鸟儿,笑着问道:“是它们告诉你我会琵琶的?”
柏溪坦然点头:“是。”
“它们还说什么了?”苏沉的目光渐渐沉了下来,声音也低了几分。
柏溪看着他,眼神认真,一字一句道:“它们还说……你有事情瞒着我。”
这句话说得突然,凉亭里的气氛瞬间凝固,连晚风都仿佛停住了脚步。
苏沉没有想到她会突然问起这个,垂在身侧的手指猛地攥紧,指节泛白。他知道什么都瞒不住她,那些秘密本想等师父闭关后再告诉她,谁知她竟这么快就知道了。
“是,”苏沉沉默片刻,终究是点了点头,声音带着几分沙哑,“我是有事情瞒着你。”
“为什么?”柏溪的眼底没有责备,只有淡淡的疑惑。
“我本想等师父上山闭关再告诉你。”苏沉的目光落在地上,不敢看她。
“早说晚说,有什么区别么?”柏溪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。
“我……不想你忧思过度。”苏沉的声音更低了,他不敢告诉她,一路上有多少人想要她的命,怕她害怕担心。
“那你就瞒着我?”柏溪看着他,眼底闪过一丝心疼,她何尝没有察觉到潜藏的危机,只是没有说破。
“对不起。”苏沉抬起头,眼底满是愧疚,“那些想刺杀你的人是……”
“是洪玉颜的人,对吧?”柏溪打断他,语气笃定。洪玉颜对她的恨意由来已久,她自然猜得到。
苏沉怔怔地看着她,随即点了点头。
“所以,这一路上,你在马车外面,一边赶车,一边杀刺客?”柏溪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抖,终于明白那些看似平静的日夜,他竟是在凶险中护着她周全。
苏沉再次点头,脸上没有丝毫邀功,仿佛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“你是怎么做到的?”柏溪忍不住追问,这一路上他从未离开过马车半步,甚至连神色都没有异样。
“休息的时候,我在路边抓了几把石子藏在身上。”苏沉轻描淡写地说道。
“然后,你用石子击退了他们?”柏溪的心猛地一揪,她见过苏沉将树叶当飞镖扎鱼,用石子伤人定然更加精准狠厉。
“对。”苏沉语气依旧平静,“出来一个,我飞出去一颗,出来一群,我飞一把,每一颗都击中要害,所以后面他们不敢再贸然出手,只能在远处跟踪。”
月光下,他的侧脸清俊依旧,语气云淡风轻,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事。可柏溪的心里,却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。她望着眼前的少年,眼眶微微泛红,原来这一路的平安顺遂,都是他用一身本领和满腔守护换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