其实,我对羊舌偃会离开之事,其实并不算是意外。
不是嘴硬。
因为我真幻想过,所有人都会离开。
不过,我却不知道今天的事儿对羊舌偃而言会那么严重,足以让他在此时离开。
又或许,我是知道的。
只是我骄傲自满,不愿意承认。
我分辨不出。
不过,事实就是,长夜漫漫,终于还是只留下了我一个人。
那些曾经在这件小公寓里,羊舌偃洗衣,做饭,同我一同开店,关店后给我煮小夜宵的日子,犹如泡影。
而如今,泡影破碎,美梦,美人,美食,我一个也没能留住。
这感觉......
还挺让人难受。
我没吭声,关上身后的房门,重新将灯关闭,只凭借着身体本能,在屋子里摸索烧水,给自己泡了碗面。
夜幕中,一切视之不清,辨之不白。
一切又回到了妈妈死去后,最最如常的日子里。
没有什么苦足够言道,没有什么乐趣足以开篇,一切只是一潭化之不开的死水。
日子中唯一的乐趣,就是欺负欺负鬼物,当一个油嘴滑舌的小奸商。
我就着夜色,把面吃完,也接受了自己将要回到从前的日子里。
然而,等我刚刚洗完澡,出门就发现,自己的手机......
居然又一次被人打爆了。
这回给我打电话的人不是别人,一水儿的号码全部都是‘十三叔’‘十七叔’‘二十一叔’......
一系列老爷子留下来的风流债产物。
我和他们的关系远不算是好,别说如今已经是凌晨三点,就算是寻常时候,也绝不应该给我打电话。
我略有些疑惑,擦擦尚且没湿透的头发,随便选了个人回拨,直接了当开问:
“这个点给我打电话做什么,老屠家祖坟被炸了?”
那头电话一接通,就是唉声叹气,并有些许走路与夜风沙沙的响动,二十一叔压低声音,含含糊糊道:
“祖坟没炸,不过也差不多了......给你发视频你看了没?”
“你快来,先把这祖宗给请回去吧......”
“这动静大,不只是我们家,还有好多户相邻的人家都来了,咱们家名声本来就不怎么样,再这样闹下去,马上就得重复老爷子生前的名声了......”
什么有的没的!
祖坟还真炸了?
我疑惑挂断电话,又擦着头发切换软件,点开二十一叔所说的视频——
视频其实就是普通中年人的拍摄风格,晃动,昏暗,还有不少人围在一起窃窃私语的声音。
画面上不停晃动,最终定格在墓区中的一座坟头,而这个坟头旁正坐着一个人,不停往火盆里烧纸,请香。
坟头很新,也很熟悉。
正是前几个月才去世的屠老爷子。
坟头旁的人,也很熟悉。
正是前几个小时才从小公寓里离开的羊舌偃。
但,两者结合的效果。
堪称惊天动地。
那个高大,沉默的身影,一边往火盆里烧纸,一边时不时抬起袖口擦脸。
夜幕萧瑟,纵然隔着一段距离,我也能从夜风带来的声音中依稀听到他似乎在对着屠老爷子的墓碑‘伸冤诉苦’:
“......您孙女根本就不是真心要和我在一起,她就是为了和我困觉......”
“.......她就只是为了和我困觉!”
“您做不做主?您到底做不做主?”
“您不做主,您旁边这个屠家的上上上一任掌门人.......屠老老老爷子,您做不做主?”
【轰隆!!!】
那一瞬,我只感觉有什么惊世大雷劈在我的头顶,将我整个人都劈傻了!
傻眼了!
真的傻眼了!!!
这天下怎么会有这样的事儿?!
我刚刚都以为羊舌偃走了,怎么羊舌偃这人是去我家族坟头请祖宗啊?!
不行!
不行!!!
果然是如二十一叔说的,还不如坟头炸了呢!
我沉默一瞬,试图冷静,然后在某一息之后......
拔腿就跑!!!
后悔。
当事人现在就是非常后悔。
原本也就只是绊两句嘴,甚至连吵架也算不上,怎么会有人去找对方祖宗哭啊!!!
这要是我祖辈中当真还有人没投胎......
不,自家人看自家人的笑话也就算了。
关键是那墓山里,如今瞧着像是有好些闻讯过去的动静啊!
我傻眼了,我真傻眼了。
我甚至来不及擦头发,只披上一层外套,就直扑墓山。
墓山隐匿在一片昏暗中,只显露出些许轮廓。
而墓山下.......
整整齐齐好几列叔伯正蹲在路旁抽烟。
我发誓,我上一次看到这么整齐的场面,还是老爷子出殡的时候。
而我,甚至觉得这件事远远比上一次要‘恐怖’的多。
眼见我的小电驴停下,那些叔伯们抖着结满夜霜的身子起身。
多数叔伯都在我手下吃过亏,不敢吱声。
只有一个年纪稍大,约摸我得叫舅公的老人家,不停唉声叹气,用烟枪指向半山腰的墓地,用当地俚语道:
“安安,舅公是真没想到,满家里就你和你爷爷最像.......”
“我们请不走他,你快去把人哄下来,不然那男娃娃就要把咱们列祖列宗的香上个遍了......”
我头皮一阵阵发麻,也顾不得太多,只能连连点头称是。
没办法。
我这是真不占理啊!
我硬着头皮顶着一道道视线往山上爬,顺着火光一点点往上找,终于在我曾高祖父的坟头前找到了正在诉苦的羊舌偃。
羊舌偃还在不停的掏香,折金元宝,祈求:
“......不能就这样算了罢?”
“我很真心,可您玄曾孙女不肯对我负责,这是不对的......”
而与此同时,夜幕中还有不少闻讯看热闹的外家亲眷,正偷偷拿着手机拍摄。
屠家人不是没想阻拦,然而一来撵人人不走,二来他们自己也想知道发生什么......
我捂着脸,最后深吸一口气,然后鼓足勇气一个俯冲,滑跪到坟墓前!
羊舌偃吃了一惊,下意识摸向后头的背包。
而下一瞬,我已经稳稳当当抱上了羊舌偃的大腿。
我将脸结结实实捂住,试图在围观者中留下最后一丝‘面子’,当然也没忘记恳求道:
“回去吧,咩咩,回去吧。”
“我错了,我真的知道错了,我负责,我一定负责,我现在就换头像......”
“我现在立马就换!!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