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三上午十点,视频会议系统里,U-5017的女儿出现在屏幕那端。
她叫陈薇,37岁,和资料里一样。但真人比林荆想象中更疲惫——眼下的青黑很重,即使开了美颜功能也遮不住。她坐在一间简洁的客厅里,背后墙上挂着全家福,照片里的父亲头发乌黑,笑容爽朗。
“林总,谢谢您亲自联系。” 陈薇的声音很轻,但咬字清晰,像是在努力维持着某种体面。
“叫我林荆就好。” 林荆调整了一下摄像头,让自己看起来更放松,“应该是我谢谢你,愿意花时间沟通。你邮件里提到的情况,对我们非常重要。”
陈薇苦笑了一下:“说实话,发完邮件我就后悔了,怕你们觉得我矫情。别人家的老人都是不肯用电子产品,我家这个是用得太好,我还挑毛病……”
“不,你提醒了我们一个关键问题。” 林荆认真地说,“我们的产品叫‘陪伴’,但任何‘陪伴’都有变成‘替代’的风险。你观察到的现象,是我们设计时考虑不足的地方。”
坦诚是最好的破冰剂。陈薇肩膀的紧绷感明显放松了一些。
“我能看看你父亲日常的使用场景吗?” 林荆问,“当然,如果他不在旁边的话。”
陈薇把笔记本电脑转了个方向。镜头扫过客厅:一张旧沙发,茶几上摆着药盒和水杯,以及那台深灰色的“虚拟灯塔”平板。平板放在一个定制的支架上,角度正好对着沙发的主位。
“他大部分时间坐在这里。” 陈薇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,“早上起床后,洗漱完,就会抱着平板开始听。先是天气预报和我录的当日提醒,然后是老照片的自动播放。下午一般会玩一会儿记忆游戏,晚上……晚上会反复听我小时候的录音。”
“你提到他 ‘抱着’ 平板?”
“嗯,像抱个宝贝。” 陈薇的声音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,“充电都要在旁边守着。有次我试着在他听录音时拿走平板,想给他剪指甲,他突然就急了,像小孩被抢了玩具。”
林荆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:“这种 ‘占有感’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
陈薇沉默了几秒:“大概一个月前。我……我找工作不太顺利,有次打电话时情绪没控制好,可能被他感觉到了。那天之后,他用平板的时间就越来越长。”
和林荆从数据中推测的时间点完全吻合。
照护者的压力,像无声的涟漪,传递到了患者的世界里。
“陈薇,我有个可能不太合适的问题。” 林荆斟酌着用词,“你父亲生病后,你们之间的交流模式,有变化吗?”
屏幕那边的呼吸声顿住了。
过了很久,陈薇才说:“他……越来越安静了。以前他可爱说话了,邻居都叫他 ‘陈广播’。现在,他一天说不了十句完整的话。但对着平板,他会自言自语,会笑,会跟着录音里的我一起背诗。”
她的声音开始发颤:“有时候我看着他那样,会觉得……那个平板里的 ‘女儿’,是不是比我这个真实的女儿,更能让他快乐?毕竟那个 ‘女儿’ 永远七岁,永远考一百分,永远说 ‘爸爸最好了’。而现在的我,37岁,失业,焦虑,连陪他散步的耐心都不够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。视频里传来压抑的抽泣声。
林荆没有马上安慰。
她让那种情绪在空气中弥漫了一会儿,才轻声说:“陈薇,你知道吗?我父亲也用它。”
陈薇抬起通红的眼睛。
“他是我们的第一个用户,编号U-0001。” 林荆说,“我也经历过你现在的感受。看着他抱着平板听我小时候的录音,笑得那么开心,我会嫉妒——嫉妒那个被他牢牢记住的、过去的我。我会怀疑,我现在做的这一切,是不是只是在讨好一个已经不认识现在的我的老人。”
这是她第一次对外人谈起这种感受。连团队里的人都不知道。
“那……后来呢?” 陈薇小声问。
“后来我发现,当他听那些录音时,他眼里有光。” 林荆说,“那光不是给过去那个我的,是给‘记忆’本身的。疾病在剥夺他的现在,但那些被保存下来的声音和画面,像一座小小的避难所。而我们,”她指了指屏幕,“我们这些活在现在的人,任务是守护好这个避难所,同时,也要记得在门外等着,等他偶尔从里面出来时,能看到我们还在。”
她调出父亲那张在阳台上睡着的照片,分享给陈薇看:“你看,他抱着平板睡着了,但平板已经待机了。真正让他安稳的,不是机器,是机器里封存的那个‘家’的感觉。我们不是要被替代,我们是那个‘家’的建造者和守护者。”
陈薇看着照片,眼泪又涌出来,但这次好像不太一样了。
“我……我能做什么?” 她问。
“第一,给自己减压。” 林荆说得很直接,“我们已经联系了华山医院的护理支持小组,可以为你提供每周一次的线上咨询和喘息服务。照顾者必须先照顾好自己。”
“第二,重新设计使用场景。平板不要一直放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。设定几个‘灯塔时间’——比如早餐后半小时,午睡前二十分钟。其他时间,平板‘休息’,你们做点别的事,哪怕只是坐在一起晒太阳。”
“第三,升级后的系统会有更智能的提醒。但它只是工具,真正的干预者是你。系统会告诉你‘他今天反复听了这段录音’,而你需要做的,可能是晚上特意提起那段录音里的事,帮他建立过去和现在的连接。”
陈薇认真地记着。那个被无助感淹没的女人,眼睛里重新有了光——那是知道自己还能做点什么的希望之光。
视频持续了一个小时。
结束时,陈薇说:“林荆,谢谢你。不是因为你们要帮我,是因为……你让我觉得,我不是一个人。”
“你本来就不是。” 林荆微笑,“我们是一起的。”
挂断视频,林荆靠在椅背上,长长地舒了口气。帮助一个具体的人,比看一万个数据点,都更能让她确认这份工作的意义。
手机震动。李正延发来消息:“会议顺利?”
“嗯。她比数据里看起来的更坚强。”
“数据分析显示,她在过去一小时的语音情绪值,从 ‘高焦虑’ 降到了 ‘中焦虑’。你的谈话有效。”
林荆笑了。
他总是能用数据验证感受。
“伦理论坛的专家名单,顾总发来了。” 李正延又发来一条,“有个名字,你可能会在意。”
附件是一份pdF。
林荆点开,目光扫过那些头衔:华山医院王院长、mIt情感计算实验室主任、北医六院神经内科主任、法律专家周斯越……
然后她看到了那个名字。
沈述。
头衔是:前 “记忆云廊” 创始人,现“遗忘河”公益项目发起人。
备注栏里有一行小字:沈述先生主动联系论坛组委会,表示愿以“失败者”的身份,分享在认知障碍数字疗法领域的经验与教训,尤其是伦理方面的反思。组委会经审议,同意其作为“行业观察员”列席。
林荆盯着那个名字,很久没有动。
沈述。
这个名字曾经代表着算计、竞争、不择手段。
现在,他带着一个叫 “遗忘河” 的项目回来了,而且是以这样的姿态。
是真心悔悟,还是新的表演?
她不知道。但有一点可以肯定:这条“遗忘河”里流淌的水,恐怕不会像名字那么诗意。
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阴沉了下来。初夏的第一场雷雨正在积聚。
林荆给李正延回复:“看到了。论坛什么时候?”
“下周五。我们需要准备一份完整的升级方案汇报。”
“好。” 她打字,“另外,帮我查一下‘遗忘河’是什么。要所有能查到的信息。”
“已经在查了。初步信息显示,那是一个为晚期患者家属提供心理支持的线下社群,目前在北京试运营,不涉及产品,完全免费。”
林荆放下手机,走到窗边。
乌云压城,远处有隐约的雷声。
深海之下,原来不止有他们这一盏灯塔。
还有河流,暗涌,和那些沉没之后又重新浮起的人。
她忽然想起父亲常说的一句话:“水往低处流,但人,总要往亮处走。”
沈述是找到了新的亮处,还是只是换了个方向继续流淌?
雨点开始敲打窗户。林荆看着玻璃上蜿蜒的水痕,心里那个关于规模化、关于伦理、关于光的边界的问题,忽然变得更加复杂,也更加紧迫了。
而答案,或许就在这场即将到来的雷雨之后,在那场汇聚了光芒与阴影的论坛之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