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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远舟带来的是一份漂亮的商业计划书,封面上印着 “灯塔燎原:全国百院推广计划”。

“六个月内,覆盖一百家三甲医院,用户数突破十万。” 他坐在会议桌主位,语气是陈述事实般的平静,“集团已经协调好了渠道资源,医疗设备准入的绿色通道,以及配套的保险合作。这是千载难逢的窗口期。”

ppt一页页翻过:市场占有率预测曲线、成本摊薄模型、竞品分析雷达图……每一个数字都闪着诱人的光泽。小陈和小刘的眼睛明显亮了。

林荆却看着那些光滑的图表,想起U-5017那封邮件里疲惫的句子,想起父亲深夜抱着平板听她儿时录音的侧影。

“顾总,” 她等顾远舟讲完,才开口,“计划很完美。但我们需要先解决一个问题。”

她调出U-5017的数据摘要,投在屏幕上:“这是我们今天上午讨论的案例。用户对产品产生过度依赖,甚至开始排斥真人互动。这不是孤例——类似使用模式的用户,在我们的数据库里有近一百个,而且随着用户基数扩大,这个数字会成比例增长。”

会议室里刚燃起的兴奋感,像被泼了盆冷水。

“千分之二的概率。”顾远舟看了一眼数字,“在医学上,这属于可接受的副作用范围。任何干预手段都有风险,关键是风险收益比。”

“但对那一百个家庭来说,概率是百分之百。” 林荆说得很慢,“我们的产品叫‘虚拟灯塔’,本意是在疾病的黑暗海面上,提供一点指引和陪伴。但如果这盏灯太亮,亮到让航行的人只看灯,不看真实的海面和身边的船伴,那我们到底是在引航,还是在制造新的迷雾?”

这话说得很重。

连周瑾都抬起头看她。

顾远舟沉默了片刻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。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。

“所以你的建议是?”

“放缓扩张速度,至少三个月。” 林荆说,“我们需要升级系统,加入更精细化的使用引导和干预机制。同时,要建立用户支持团队,不只是技术支持,是真正的护理支持和心理咨询支持。这需要时间培训,需要和医院合作建立标准流程。”

“成本呢?” 顾远舟问得很直接。

“短期内会大幅增加。长期看,” 林荆顿了顿,“如果我们能解决这个问题,建立起行业最高的安全与伦理标准,这会是比任何市场占有率都坚固的护城河。”

她调出另一份文件,是昨晚和李正延熬夜整理的:“这是初步的技术方案和伦理准则草案。李工,你补充。”

李正延接过话头,语气是技术人特有的清晰:“升级核心是三层干预模型。第一层,算法监测:根据使用模式、情绪数据、生理指标(如果连接了可穿戴设备)建立风险预测模型。第二层,柔性提示:系统会根据风险等级,给出从‘建议休息’到‘建议联系家属’的分级提醒。第三层,人工介入:当系统判断风险较高时,会自动转介到我们的支持团队,由真人介入。”

他调出一张架构图:“技术实现上,难点在于如何定义‘风险阈值’。太敏感会打扰用户,太迟钝会失去意义。我们计划用迁移学习的方法,从现有数据中训练,但需要临床专家的深度参与来标注关键节点。”

“时间?” 顾远舟问。

“完整开发测试,至少两个月。” 李正延说,“这还不包括支持团队的组建培训。”

顾远舟靠在椅背上,目光扫过会议室里的每个人。

最后,他看向林荆:“你知道,董事会看的是增长率。三个月停滞,意味着我们需要一个非常有力的理由,和一份非常漂亮的远期蓝图。”

“理由就是,” 林荆迎着他的目光,“我们不想成为下一个沈述。”

这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。连李正延都转过头看她。

“沈述追求的是规模、是数据、是市场占有率。” 林荆继续说,“他走得太快,快到顾不上看脚下的路有没有踩伤人。我们当初赢他,不是赢在技术更先进,是赢在我们愿意慢一点,愿意为每一个具体的人负责。如果现在我们为了扩张,丢掉了这个根本,那就算占领了百分之百的市场,我们也已经输给了当年的自己。”

会议室里一片寂静。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,在桌面上切出明亮的分界线。

顾远舟忽然笑了。

不是平时那种礼貌的微笑,而是带着一丝释然和欣赏的笑。

“林荆,你比两年前更会谈判了。” 他说,“知道用价值观当筹码的人,要么是天真,要么是真正理解商业的本质。你是后者。”

他合上那份精美的计划书:“好,我支持。三个月时间,但我要每周看到进展报告。另外,支持团队的预算,我来协调。不过——”

他话锋一转:“既然我们要建立行业最高的伦理标准,光靠我们自己不够。我建议发起一个‘认知障碍数字疗法伦理共识’的专家论坛,邀请医院、学界、法律界、患者家属代表一起参与。把事情做在阳光下,也把标准的话语权握在手里。”

这是顾远舟的厉害之处——他总是能把一个看似“拖慢”的决策,包装成一个“构建壁垒”的战略行动。

“我同意。” 林荆说,“周瑾,你来牵头。”

“好。”

会议结束,众人散去。

林荆和李正延留在最后收拾东西。

“你刚才提到沈述,” 李正延忽然说,“我上周听到一个消息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他的公司申请破产保护了。” 李正延说得很平淡,“‘记忆云廊’全线停摆,投资方撤资。据说他本人离开了上海,没人知道去了哪里。”

林荆收拾文件的手停住了。那个曾经像阴影一样笼罩他们的对手,就这样悄无声息地退场了。

“你……有什么感觉?” 她问。

李正延想了想:“商业世界很公平。走捷径的人,通常也会最快撞墙。”

很李正延的回答。理性,冰冷,但准确。

“顾总提议的专家论坛,” 林荆换了个话题,“技术部分,你需要准备很多东西。”

“嗯,已经在列大纲了。” 李正延顿了顿,“U-5017的女儿,你联系上了吗?”

“约了明天上午视频。她同意见面,但要求我们不要告诉父亲,怕他有压力。”

“明智。” 李正延点头,“数据分析显示,她自己的焦虑水平在过去一周有所下降,可能是因为决定求助。这是个好迹象。”

他总是能在数据里看到人性的微光。

林荆想,这大概就是他最动人的地方——用最理性的工具,做最温暖的事。

晚上八点,林荆还在办公室修改伦理准则草案。

手机亮起,是母亲发来的照片。

父亲坐在阳台上,怀里抱着平板,但眼睛是闭着的。茉莉花的影子落在他的白发和肩膀上,像时光温柔的涂层。

附言:“你爸听着你小时候背诗的录音睡着了。平板自己待机了,他都没发现。囡囡,这盏‘灯’真好,让他睡得安稳。”

林荆看着照片,眼眶发热。

是啊,这就是他们要守护的东西。不是冰冷的数据,不是炫酷的算法,是这个疲惫的老人,在记忆的碎片中,找到的片刻安宁。

她保存照片,在电脑上新建了一个文件夹,命名为“琥珀”。

琥珀是树脂的化石,封存了亿万年前的瞬间。而他们做的,或许就是用技术,为那些即将被疾病夺走的记忆瞬间,铸造一枚枚小小的、数字的琥珀。

即使只能封存片刻,也值得。

她给李正延发了条消息:“伦理准则草案初稿发你了,重点看了第三章的干预阈值设定。”

几分钟后,回复:“收到。另外,我写了一个demo,模拟不同阈值下的干预效果。你可以输入U-5017或U-0001的数据,直观感受。链接发你。”

他总是这样,在她需要理论的时候,已经准备好了工具。

林荆点开链接。

屏幕亮起,数据的海洋中,开始闪烁起一盏盏微弱的、但彼此守望的灯。

深海很暗,但光在汇聚。

而他们,正在学习如何让这光,既明亮,又不刺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