刚刚成为侍卫的大半年,成齐都在训练,学规矩,学认字。
训练学规矩他都懂,说为什么要学字呢?
这个疑问一直放在心里,没说出口,直到某天,怀王萧靖珩来看他们训练,顺便考考他们字认得如何。
于是就有人问了出来。
“你们觉得不用认字吗?”萧靖珩淡淡一笑,“还是觉得只要守着这怀王府,就行了?”
这话说得众人皆一惊,话里有话,不敢多做揣测,个个低头。
“哪家王府的侍卫不认字呢?”萧靖珩又说,“本王要的不是莽夫,要的是懂事的……”
这一番话又散去了众人的惊疑,原来怀王要的是听话好使的人,不是大字不识的蠢货。
萧靖珩临走时,又特意看了眼成齐与陈暮,对着身边的顺意使了个眼神。
顺意立即躬身,萧靖珩便离开了。
成齐偷瞧见了怀王与顺意的动作,顿时如临大敌,不知会发生何事。
然而什么事都没发生,除了训练更多,要识的字也更多,似乎比旁人多?
陈暮晚上休息时,悄悄问他:“最近是不是有点怪?”
“哪里怪?”
“你……不觉得多了点吗?”
“……有点多……”
“……那就是了……难道我们得罪林侍卫长了?”
成齐想到了怀王那示意,所以是给他们加功课?
这小插曲很快就甩到了脑后,成齐更多的想的是师父。除去每天按部就班的训练外,他隔个两三天就要回去一次。
师父的病不见好,也不见更差,大夫说就那样了,多多休息补补就是了。
师父倒说这样已经挺好,至少活着不是?
成齐只好跟着说是,可他明眼瞧着师父不愿这样活着,可又舍不得真走了。他不知道怎么劝,只好一遍一遍地说将来给师父住大院子,吃人参燕窝。
刘婆子照顾师父还算尽心,他就留了些钱给师父,让师父看着给刘婆子。
这天下就像他师父的病,未病入膏肓,却也千疮百孔。
先是端王出了事。
端王是皇帝萧景励的叔父,在萧景励继位之前,就已经就藩,好好地在东北蛮荒扎根。
半个月前,传出端王谋反,皇帝传圣旨,要端王认罪。结果端王自缢在端王府。
期间发生了什么,无人知晓,也无人敢猜。
除了陈暮。
他就喜欢晚上拽着成齐谈天说地。
“你说这端王谋反是真是假?”
成齐瞪向陈暮,烛火那头的陈暮眼眸发亮,像掷骰子猜数那般兴奋。
“皇家的事轮得到你我去说吗?!”成齐没好气地怼了一句。
“啧。”陈暮摇摇头,“我看呐,这搞不好……”
他做了个动作,成齐别过头不看,“别胡猜。”
“这就像我家乡那老财主,几个儿子都盯着他那个棺材本呢。”
“闭嘴。”成齐额头青筋直跳,“要命不要?”
“哈哈。”陈暮却笑起来,一把抓住成齐的胳膊,声音意外严肃,“你猜我们的主子怎么想?”
成齐一凛,甩开陈暮的手,“睡觉。”
陈暮也不多言,吹灭了蜡烛,躺下。
四下寂静。
蓦地,陈暮开口了,“小子,早点想明白的好。”
成齐睁着眼,没应声,只是盯着黑暗里隐约的床帐,最后迷糊地睡着了。
大半年的训练终于结束,他们每个人都给分到了不同的地方做侍卫。
他和陈暮分到了怀王的书房外,这可是要紧的地方。
去之前,陈暮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,嘴巴动了个口型:不简单。
成齐没理他。
简单不简单,还能轮得到他这种平头百姓来讲嘛?
他要的很简单,有钱,孝顺师父。
世事无常,皇帝异母弟弟康王忽然联合庆王谋反,西北陡然就乱了起来。
这事压根不在成齐心里留下印象,他沉浸在背痛里——师父还是走了。
在开春暖和的天气里,吃了块他买的桃花糕,等着他温一壶酒的功夫,就没了气息。
按照刘大爷的说法,这去的也不痛苦,多少是幸事。
丧事在刘大爷的帮忙下办完,他整理了师父留下的东西,把师父常耍的刀枪带回了怀王府。
本来,这些带不进怀王府,但林侍卫长看看那刀枪只说是骗小孩的玩意,就没过问了。
比起王府里的那些武器,这确实是骗小孩的玩意儿。成齐却宝贝的紧,那是师父唯一的纪念了。
自从师父去了,他就不再三天两头出怀王府,反而问林侍卫长要更多的执行时间,更多地守着萧靖珩的书房。
终于一天,萧靖珩走过他身前时,问了句:“最近你倒是常在?”
“回殿下,属下无事,自然就在这。”
“那之前就是你有事咯?”萧靖珩眼眸微冷,“怀王府这么松懈?”
“殿下息怒!”成齐单膝跪地,“属下是告了假的。”
萧靖珩垂眸,视线扫过成齐的脸面,目光冷彻。
“殿下。你怎么不进去?”
一个柔婉的声音忽地冲进成齐的耳朵,冲得他不禁一颤,心咚咚咚跟着直跳。
萧靖珩半转身子,看去,声音霎时软了几分,“原来是萱儿。”
“殿下,我做了些糕点送来,就见殿下在门口。”
那声音一下近了,一截嫩黄的裙摆闯入成齐的眼帘,明晃晃如阳光。
萧靖珩笑了笑,“随我进去吧。”
一青一黄的衣摆先后越过成齐,进了书房。
成齐听到书房门合上,这才起身立正,继续守着书房。
另一边的陈暮侧过头看看成齐,挤眉弄眼,似在说:你看你,怎么这么不会说话。
成齐不理会,站得笔直。
陈暮挑挑眉,别过头,眼望前方,一起站成了雕像。
说到这里,成齐停了下来,目光悠远,似乎在回忆着什么。
年轻女人这回倒是好言好语地开口,“那个萱儿是谁?”
“怀王乳母的女儿。”成齐低声缓语,“性子真真柔婉……”
年轻女人偏过头,似是自嘲地跟了句,“男人看女人,只会看女人听话不听话……乖不乖……”
中年女人第一次抬眸盯着年轻女人,“做女人难……太难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