刚走出公寓，周致远打来了电话：“装修队联系好了，报价四万八，含材料和人工。你觉得怎么样？”
四万八？
听到这个数字，林晚晚感觉这就是缘分，她深吸一口气：“可以。签合同吧。”
“你那边呢？没事吧？”
“没事。”她说，“我爸妈跑了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
“跑了？”
“嗯。”林晚晚笑了，“挺好。干净。”
“你现在在哪儿？我去接你。”
“不用。我回工作室看看。”
挂了电话，她打车又回到了工作室，此时大部分公司都下班了。只有几间工作室还亮着灯，是搞设计的，大概在加班。
她上到四楼，找到自己的那间，用钥匙开门。
灯还没装，只有走廊的光透进来。房间里空荡荡的，月光从落地窗照进来，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白。
她走到窗边，坐在地上。
发呆了好久。
然后她从包里拿出纸笔，借着月光，开始画工作室的布局图。
工作台放在哪里，书架放在哪里，会客区放哪里，展示墙做多大……她画得很认真，每一笔都很用力。
画完了，她站起来，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走了一圈。走到水泥柱前，她停下，伸手拍了拍。
“以后，”她对柱子说，“你就是我的第一个员工了。好好干。”
林晚晚回家的路上给方晴打了一个电话。
“李美娜那边怎么办啊？”林晚晚开心找到了工作室，但是林大宝的一堆事又让她感到心烦。她当然可以不管，可是现在已经被缠上了。
“那帮人最多只是吓唬吓唬，他们不敢对一个孕妇做什么的。”方晴明白这些小贷公司只是想要钱，不会招惹太大的麻烦。
“明天让再让她去你那边吧，我待会再安抚一下她。”林晚晚本以为赵秀芳只是压榨自己，没想到她为了儿子，孙子都可以不要。
“好，你让他把手里的材料都带上，我看过后再决定该怎么办。”
“好吧。只好先这么办了。”
挂断电话后，林晚晚又给李美娜打去了电话。
安抚一阵后，让她明天去方晴那里。
第二天，方晴律师事务所的会客室里，李美娜带来的文件袋比想象中厚。
林晚晚坐在沙发上，看着对面的女人。李美娜眼睛还有点肿，但眼神很坚决。她把文件袋推到桌子中央，手指按在上面，微微发抖。
“全在这里。”李美娜说，“抵押合同、转账记录、银行流水、还有……我婆婆——赵秀芳的签字。”
林晚晚没急着打开，先看向方晴。方晴点点头，示意可以。
她抽出最上面那份文件。是一份房屋抵押借款合同，甲方是林大宝，乙方是“鑫源小额贷款有限公司”。抵押物地址就是林大宝那套婚房，评估价一百八十万，借款金额五十万。借款日期是三个月前。
“他借了多久？”她问。
“合同写的是三个月。”李美娜声音很低，“今天到期。”
“所以现在连本带利，至少五十三万七千五。再加上逾期利息……”林晚晚抬头，“八十万是怎么算出来的？”
李美娜从文件袋里又抽出一张纸。是手写的补充协议，字迹潦草，但签名是林大宝的。“借款后第二个月，他又签了这个。说可以‘续借’，但要把前三个月的利息滚入本金，重新计息。”
利滚利。
林晚晚把那张纸递给方晴。方晴看了一眼，眉头就皱起来了：“这是典型的高利贷套路。”
“更恶心的是这个。”李美娜又拿出一份文件。
这次是银行流水打印件，户名是赵秀芳。林晚晚扫了一眼，看到最近三个月，每个月五号都有一笔五千块的进账，备注“工资”。但赵秀芳三年前就退休了。
“假流水。”李美娜说，“林大宝抵押房子需要收入证明，他自己没工作，就让我妈做了假流水，假装每个月有固定收入。这些进账都是……都是妈从自己存款里取出来，存进去，再取出来，再存进去，循环出来的。”
林晚晚看着那些重复的交易记录，笑了。
为了儿子能借到钱，亲妈可以做假流水。为了儿子还赌债，亲妈可以跪下来磕头。
为了儿子，什么都可以。
“你知道这件事多久了？”她问李美娜。
李美娜低下头，手指绞在一起：“上个月……我发现房贷卡里没钱了。去银行查，才知道抵押的事。我问大宝，他支支吾吾。我问我婆婆，她说就是周转一下，很快就能还上。但……”
她抬起头，眼睛红了：“但我知道还不上了。大宝这段时间天天往外面跑，回来就抱着手机，有人打电话来他就躲到阳台接。前天晚上我偷听到他跟人打电话，说‘再宽限几天，我姐有钱，她肯定会给’。”
林晚晚没说话。
方晴开口了：“李女士，你希望我们提供什么帮助？”
“我想离婚。”李美娜说得很干脆，“但我怕……我怕离了婚，那些债主还会来找我。合同上我是共借人吗？我会不会也要还钱？”
方晴翻开合同，找到借款人信息那页。只有林大宝一个人的名字和身份证号。配偶信息栏是空的。
“从合同看，你是安全的。”方晴说，“但实际操作中，有些小贷公司会骚扰借款人的配偶和家人。我建议你先报警备案，然后申请禁止令。”
“还有，”李美娜看向林晚晚，“姐……我知道我没资格求你，但我真的……真的没办法了。房子如果被拍卖，我就什么都没了。”她顿了一下，“赵秀芳那边，她说是我没管好大宝，才让他去赌的。”
典型的甩锅。
林晚晚合上文件，靠在沙发上。窗外是城市下午的天，灰蒙蒙的，像是要下雨。
“你想让我做什么？”她问。
“我不知道……”李美娜声音越来越小，“我就是……就是想有人告诉我该怎么办。”
会客室里安静了几分钟。
林晚晚看向李美娜：“你先在方律师这儿做个笔录，把所有证据都复印一份留底。林大宝如果联系你，别接电话，也别见面。等警方介入。”
“那……那房子呢？”
“房子抵押给了正规小贷公司，走的是合法程序。如果还不上钱，他们有权申请拍卖。”方晴接话，“但利率过高，可以主张合同部分无效。这需要打官司。”
“打官司要多久？”
“少则半年，多则一两年。”
李美娜脸色一下白了，林晚晚站起来，走到窗边。
方晴拍拍她的肩：“不用担心，先在这儿坐着，我去复印文件。”
方晴出去了，会客室里只剩下两个人。
“姐，”李美娜忽然开口，“你恨我吗？”
林晚晚看着她。
“以前……我总跟大宝一起找你要钱。买包，买手机，出去旅游……”李美娜抹了把脸，“我觉得理所当然，因为你是姐姐，因为你工资高。我从来没想过……你没钱的时候怎么办。”
林晚晚没说话。
“婆婆——赵秀芳总跟我说，女孩子要抓紧男人。大宝虽然没什么本事，但老实，听话。她说等你嫁出去了，钱都是别人的了，现在能多要就多要。”李美娜苦笑，“我信了。我真傻。”
“现在醒悟也不晚。”林晚晚说。
“那……那你呢？”李美娜抬头看她，“你现在……过得好吗？”
林晚晚想了想，说：“比之前好。”
是真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