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。
一封简洁的信笺送到了宋青屿的面前。
信是果市掌柜陈延宗遣人送来的,信上只有几个字:果市诸事,需请小姐过目定夺。
宋青屿捏着信纸,指尖拂过上面工整的字迹,嘴角微微上扬。
陈延宗是个谨慎人,这般正式,想必果市运作已上了轨道,且效益不错。
当天。
她只带了南飞扬一人,轻车出府。
只一辆寻常马车,往萃华果市而去。
到现在都无人知道,萃华果市背后的东家是宋青屿这个小孩子。
果市比她离京前更加兴旺了。
铺面似乎还扩大了一点,门口挂着崭新的萃华匾额,进出采买的客人络绎不绝,伙计们忙而不乱。
空气中弥漫着各色水果混杂的清新甜香。
陈延宗早已在店内等候,见她进来,忙迎上前,郑重行礼:“小姐。”
“不必多礼。”宋青屿笑道,“看这架势,果市生意红火,陈掌柜辛苦了。”
陈延宗只是轻轻一笑,抬手,“请!”
随后,引她到店内的二楼。
还是原来的房间,在二楼的窗边,能看到整条街。
陈延宗亲自斟了茶,随即将一本厚厚的账册放在了桌子上。
“小姐请看,这是你南下到昨天账目,所有的营收和支出皆记录在册。”
宋青屿这才从窗边慢慢地走到桌前,坐下来。
拿起茶杯,盯着里面的茶水看了又看。
陈延宗顺势坐下来,倒了一杯茶水递给南飞扬。
他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,并没有接过茶杯,而是来到窗边,眼睛一直盯着街上。
他将茶杯放在了桌子上,看着宋青屿还盯着手中的茶水,不解地问:“这茶有什么问题吗?”
“没什么。”
宋青屿这才抿了一口茶。
紧接着,她随手翻开一页,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,货品名目和银钱往来,清晰工整。
但她只是略扫一眼,便合上了账册,轻轻推到陈延宗面前。
陈延宗一愣:“小姐,你不仔细地看看?”
“不必细看。”宋青屿吹了吹浮沫,语气平静,“当初将这果市交予你来打理,讲求的便是一个信字。”
“我一个开赌场的,你为何那么信我?”
宋青屿轻声一笑,“眼缘吧,就像是一见钟情那样,只是一眼,我就信陈掌柜的为人,也信陈掌柜的能力。账目清晰是你的本分,利润可观是你的本事,我若事事亲查,时时过问,岂非寒了你的心?”
见识过宋青屿过人的见识,但这番话还是令陈延宗惊讶地说不出一句话。
他是怎么也想不到,被一个小孩子拿捏的死死的。
宋青屿抬眼,目光清亮地看着陈延宗:“这果市,从无到有,从有到兴,皆是陈掌柜心血所系。收益的大头,本就该是你应得的,我在意的,从来不是这里能赚多少银子。”
陈延宗嘴唇微动,眼中闪过动容。
士为知己者死,眼前这位年纪尚小的人,给予他的信任与放手,远比真金白银更重。
他起身,再次深深一揖:“小姐信重,陈某必不负所托!”
“坐。”宋青屿示意他坐下,话锋却是一转,“不过,今日来,确有一事要与陈掌柜商量。”
“小姐请讲。”
“果市既已步入正轨,陈掌柜可有余力,再拓一方天地?”宋青屿说着话,将茶杯缓缓地放在了桌子上,“我想请陈掌柜接下来分些心思,去接触一下茶叶的生意。”
“茶叶?”
陈延宗略感意外。
茶叶与水果虽同为货殖,但行规和渠道都天差地别。
茶叶更重产地、时节、炒制工艺以及品级鉴定,水比果市深得多。
“对,茶叶。”宋青屿眼神微凝,“不急于立刻入手买卖。我要你先去看,去看茶山,去看茶庄,去看市面上流通的各类茶叶,去了解茶叶从采摘到制作再到贩运,最后销售的每一个环节。”
“我亲自去吗?”
宋青屿点点头,“尤其是其中可能存在的弊端。”
“为何?”
她顿了顿,声音压低了些,却带着一种洞悉般的冷静:
“我发现南境的饮茶之风与我们大有不同,我要的,不是一个简单的茶商,而是一条将来能连通南北的茶路。”
陈延宗听得心头一颤。
他原本就知道宋青屿志不在经商获利。
只是,如今听来。
其眼界格局,远非寻常商贾可比。
连通南北的茶路?
这背后涉及的,恐怕不止是钱财。
“先探路,摸清门道,再图后计?”
“正是。”宋青屿点头,“此事不急,徐徐图之,你依旧以果市为主,茶叶之事,暗中进行。我只要两样东西,尽可能详实的情报,和绝对的可信之人。”
“陈某,定当竭尽全力。”
他肃然应诺。
离开果市时,日头已近中天。
南飞扬在外驾车,忍不住隔着帘子问:“小姐,为何突然想到茶叶?可是在南境发现了什么?”
车内,宋青屿靠着车壁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的五彩手链。
吉雅送的手链,陈延宗掌管的果市,还有刚刚布下的茶路暗棋。
一点一滴,都是她为自己,也为身边人编织的未来之网。
“未雨绸缪罢了。”
她轻声回答,目光投向车窗外流动的街景,眼底深处却闪过一丝锐芒。
茶叶,利大,牵扯广,消息也最灵通。
更重要的是,她前世模糊的记忆里,似乎有那么一两次,听人隐约提起过,后来朝中几桩牵连甚广的贪墨大案,还有边境军需出现的严重问题,背后隐隐约约,都与某些把控了茶路的巨商有关。
这一世,她不能只被动地等待风浪袭来。
她现在能获取到都城的消息,但不仅仅只是这样。
她要的更多。
有些路,有些眼线,必须早早埋下。
果市是明线,茶叶或许能成为一条更有用的暗线。
马车在街道上驶过。
无人知晓,这辆普通的马车里,一个刚刚受封郡主的少女,心中已然开始谋划一场远超她年龄与身份的棋局。
连接南境的是茶叶,但和北境之间,她也已经有了计划。